消息传到上海派遣军司令部的时候,松井石根正在看地图。他看的是第三师团的进攻态势图,图上画了好几个箭头,指向宝山、吴淞方向。那些箭头是几天前画的,标着部队番号、进攻路线、预计到达时间。几天前他看着这些箭头还觉得挺顺眼,现在再看,哪里都不顺眼。
一个参谋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电报稿。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。“司令官阁下,前方战报。”松井头都没抬。“念。”参谋展开电报稿,念了第一句。“第11师团残部已撤出战场,正在后方休整。”松井的笔停了一下,没说话。参谋继续念。“吴淞码头遭支那军重炮轰击,码头设施损毁大半,弹药库、油料库全部焚毁,辎重兵第3联队伤亡过半。”松井把笔放下了,抬起头看着参谋。参谋低下头,继续念。“第68联队……全军覆没。”念到这一句时,参谋的声音已经很小了,但司令部里安静,每个人都能听到。
松井石根把手中的铅笔往桌上一摔“八嘎!”然后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椅子,拔出墙上的军刀,对着办公桌就是一刀。桌面被劈出一道口子,文件散了一地。他还不解气,又朝桌上的茶杯砍去,茶杯被劈成两半,茶水溅了一墙。参谋们站在办公室的各个角落,没人敢说话,没人敢上前,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体里。过了好一会儿,松井才停下来,喘着粗气,军刀杵在地上,刀尖把地板戳出一个坑。他想不明白,前两天形势还一片大好,部队突突往前推,中国军队节节后退。怎么几天时间,第11师团就没了?那是甲种师团!第三师团也被打残了,68联队全军覆没,6联队打残,补给线被切断,天上连飞机都不敢飞了。他问参谋:“支那军的哪支部队在打?”
参谋擦了擦额头的汗,翻了翻另一份电报。“独立第一旅。旅长李来福。”松井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。他想了想,又想了想,还是没想起来。“哪支部队?”他问。参谋说:“不清楚。这支番号以前没见过,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。装备很精良,有大量火炮,还有高射炮。”
松井不说话了。站了片刻,走回桌前,写了一份电报。“发报给大本营。请求增援。不少于三个师团。上海派遣军现有兵力不足以应对当前战局。”写好递给参谋,参谋还没走,他又写了一份。“发给第三师团。改进攻为防守,坚守待援。援军不久将到。”参谋拿着两份电报出去了。
松井又在地图前站了一会儿,那张被他劈了一刀的办公桌还在开裂。
第三师团指挥部。
消息一条接一条传回来。68联队全灭,6联队打残,吴淞码头炸了,援军被堵在路上,派去的飞机被打跑了几十架,剩下的那点兵力连固守都不够了。参谋们坐在屋里,没人说话。
第34联队长靠在墙上,仰着头,眼睛盯着天花板,上面有一条裂缝,他从刚才就一直盯着那条裂缝。第18联队长趴在桌上不知道是真累了还是不想见人。参谋长靠在椅子上,手搭在额头上,闭着眼睛。几夜没睡了,眼袋垂到颧骨。通讯参谋在电台前守着,电台的电子管闪着暗红色的光。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外面炮声还在响,一下一下的,不紧不慢,独立旅的炮在往纵深延伸,不是大规模炮击,是骚扰性的,一发一发地打,不让你安生。第6师那边也在往前推,正在清理残敌。前线报告说,日军散兵游勇到处跑,往东跑,往海边跑,往田埂里钻,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。
藤田在医务室躺着,还没醒。急火攻心,吐血,又气晕。医生给挂了点滴,手背上扎着针,脸色煞白,嘴唇发灰。卫兵守在门口,不许任何人靠近,这是参谋长亲自安排的――盯着他,别让他死,也别让他自杀。参谋们商量了几句,都觉得现在不是告诉他实情的时候,等他情绪稳定了再说。至于什么时候稳定,谁也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