士兵们的眼珠子全跟着他的手在动。站在第一排的一个老兵,脸上的肌肉绷得跟铁皮一样,但眼眶已经有点红了。他旁边的几个年轻兵更是激动得喉结上下滚。他们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谁。是现在最大的官,上面没人了,他站在自己面前,对着自己挥手。这个念头在几千人的脑子里同时炸开,但没人动,没人交头接耳,军姿钉在地上。
大队长走进队列里,停在一个列兵面前。那列兵看上去不到二十岁,嘴唇上的绒毛还是软的,枪托拄在地上,手指头捏得发白。
大队长伸出手,列兵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把,才握住那只手。大队长问他叫什么名字,哪里人。他说了个名字,声音发抖,说了两遍大队长才听清。大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好好干。列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李来福站在三步之外,看着这一幕,心里那个悬了几个月的石头落了地。稳了。他不用看什么射击成绩,不用看什么战术演练,就看这些兵脸上的表情就知道稳了。他要的就是这个――这些新兵蛋子需要知道自己是被上面看在眼里的,需要知道自己不只是花名册上的一个数字。
中午的饭是在训练场边上吃的。没有小灶,没有包间,就几张条凳拼在一起,摆了两排搪瓷饭盆。大队长端着饭盆跟兵一起排队打饭。炊事班长老赵紧张得勺子都拿不稳了,给大队长打菜的时候手抖,一块红烧肉差点掉地上。大队长把盆伸过去接住了,说了一句手艺不错。老赵站在那儿嘿嘿笑,围裙上全是油点子。宋夫人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着,端着一碗饭,表情有点不太适应,但也没说什么。
李来福蹲在边上扒饭,一边扒一边观察周围。他发现兵们虽然都埋头吃饭,但眼睛全往这边飘。不是看热闹的那种飘,是那种“大队长跟我们吃一样的饭”的满足感。他知道这场秀算是让他玩出花了。大队长不是傻子,他也在演,但演得心甘情愿。这顿饭吃完了,整个独立第一军从今天起,那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御林军,谁不服都不行。
下午的视察按部就班。机械化第一师那边,郑爽早早就把全师拉出来了。坦克和装甲车在操场上摆了两排,炮管朝前,齐刷刷的。大队长走到一辆维克斯跟前,郑爽在边上介绍装备情况,大队长听着听着忽然伸手敲了敲坦克的装甲板,问了一句这钢板多厚。
郑爽报了数据,大队长嗯了一声。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――他转过身,踩着坦克的踏板,攀上了炮塔。
旁边的警卫紧张得往前迈了一步,被李来福拦住了。大队长站在坦克上往四周看了一圈,下来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,对彭善说了一句话:这铁家伙好是好,关键看坐在里面的人。
重炮旅的视察在下午四点多结束。一百五十五毫米加榴炮的炮管在夕阳底下泛着冷光,炮手们站在炮位旁边,胸脯挺得跟炮管一样直。大队长看了一圈,没有多说话。临走的时候他站在车门前,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的方向。那边的口号声还在响,是收操前最后一轮体能训练,士兵们绕着操场跑圈,脚步声隆隆的,像远处江面上的闷雷。
当天晚上车队原路返回南京。李来福站在路边目送尾灯消失在暮色里,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上车。虎子开着车往指挥部走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军座。李来福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,脸上的表情松下来了。虎子说军座今天这趟值了吧。李来福睁开一只眼,说了一句话:前天坐了一天车,值。然后又把眼闭上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