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早上五点多，大队长的车队就从南京出发了。天还没亮透，三辆黑色轿车从憩园后门驶出，沿京杭公路往东走。

宋夫人在后座被颠醒了，抱怨了一句这路怎么这么烂。大队长没搭话，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。他其实也没睡着，脑子里在翻李来福之前独立旅之前的样子，但是现在都已经成为军级单位了。他一直没空来看看。正好李来福去请他。

车队过了常州，路况更差了。前几天刚下过雨，土路被卡车和炮车碾得坑坑洼洼，车轮碾过去溅起的泥浆糊了半个车门。司机骂了一句，大队长睁开眼说慢点开，不急。

上午十点，车队进入江阴地界。

李来福天没亮就带着虎子在公路边上等着了。他站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抽烟，脚边已经戳了七八个烟头。虎子蹲在旁边的石头上，时不时踮起脚往西边看。车队从远处冒出来的时候，虎子喊了一声来了来了。李来福把烟掐了，拍了拍军装上的灰，站直了身子。

三辆轿车减速停下来。大队长摇下车窗，看着站在路边的李来福，说了句你在这儿站多久了。李来福说没多久没多久，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直接坐了进去。司机回头看了大队长一眼，大队长点了点头，车继续往前开。

后座上的宋夫人皱着眉说你们这地方的路也太颠了。李来福面无表情的回答是的，前面就好走了。然后转过身去，跟大队长说今天的行程：先去步兵第一师，看步坦协同演练；然后去机械化第一师的驻地，看装甲兵训练和营地生活；最后去重炮旅。午饭不单独安排，跟士兵一起吃。大队长看了看他，没说什么，点了点头。

车队直接开到步兵第一师一团的训练场。训练场是临时平整出来的，四周拿白灰画了界线，边上搭了一排观礼台，说是观礼台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拼的，上面铺了层帆布。车还没停稳，场上的口令就响了。

“立正――”

数千人同时立正。靴跟砸在地上的声音闷响一声，像一面鼓被人用拳头擂了一下。数千人纹丝不动，横看一条线，竖看一条线，钢盔在太阳底下泛着暗绿色的光。整个训练场安静得能听见旗杆上那面军旗被风吹得啪啪响。

大队长打开车门，一只脚踩在地上，站直了。他看着面前这几千号人，心跳漏了一拍――不是害怕，是那种忽然被一股力量迎面撞了一下的感觉。他在南京阅过无数次兵，但那些兵是排好了队等他来的，是排练过的，是站在他眼皮底下的。面前这些兵不一样。这些兵的眼神不是“正在接受检阅”，是“我们本来就这样”。他瞬间就镇定下来了，这是李来福的部队，没事的。他抬起右手，微笑着向队列挥了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