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刚过晌午。
李来福被他娘拦在家里,从头到脚仔细拾掇了一遍。
他原本打算穿军装去相亲。常年身在军营,军装穿得最顺手,挺拔利落,看着也端正。可老太太说什么都不答应。
在她眼里,军装气场太硬。一身戎装上门,眉眼冷峻身姿板正,哪里是相亲谈情,分明是长官下乡训话,满身的严肃压迫感,容易把姑娘吓住。
老太太翻出压箱底的物件,是他父亲年轻时穿的藏青色中山装。年头久了,布料扎实,版型周正,只是早就不合现在的身形。
李来福这些年在前线摸爬滚打,骨架宽阔,肩背硬朗。旧衣服套在身上,处处紧绷局促。袖子短了一大截,两节骨感的手腕露在外面,看着格外别扭滑稽。
他娘不嫌不好看,蹲下身,攥着裤脚一点点往下y,尽力抻得规整些。
收拾妥当,她退开两步,左右端详许久,勉强松了口。
“凑合着能出门见人就行。”
李来福低头盯着身上短手短脚的衣裳,哭笑不得。
“娘,您这哪是让我相亲,分明是让我出去出洋相。”
老太太瞪他一眼,懒得跟他贫嘴,从箱桌子上拿起继续,塞给他。
“上好的茶叶,带好。到了周家先递上去,礼数周全,别让人挑咱家的理。”
李来福拿着礼物,转身出门往镇子西头走。
整个溪口镇,没人不知道李来福的名头。
独立第一军军长,实打实的抗日功臣,枪林弹雨里九死一生,打下来赫赫战功。镇上百姓提起他,个个敬重钦佩。
周家主动结这门亲,家里人早就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。战功、人品、担当、前程,样样拔尖。
周老先生夫妇,还有身为镇保长的舅舅,心里早就乐开了花。在那个乱世里,能搭上一位保家卫国的英雄,是家门的体面,更是女儿天大的福气。
全家上下满心欢喜,唯独周若兰一人,始终冷静自持。
旁人追捧英雄荣光,她只看透乱世风险。
周家院门临街,门口生着一棵老玉兰树,枝繁叶茂,绿意浓得发亮,枝丫越过墙头,铺展得肆意舒展。
李来福站在门前,抬手扯了扯中山装的领口。领口狭小紧绷,死死卡着脖颈,勒得人呼吸都不自在。
他刚抬手准备叩门,院门便从里面轻轻推开。
开门的是周老先生。老先生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李来福身上,没有初次见面的生疏冷淡,反倒藏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满意,是长辈看晚辈、越看越称心的神色。
他连忙侧身礼让,语气温和客气:“来福,快进来。”
堂屋里早早就坐好了人,专门等候他的到来。
周家二老并肩坐在一侧,眉眼间全是笑意,目光落在李来福身上,细细打量,满眼都是认可。一旁的保长舅舅更是频频点头,心里早已认定,这桩亲事是天作之合。
桌上早早备好了五杯清茶。四人落座,偏偏多留出一杯,是专门为他准备的。礼数周到,态度热忱,丝毫没有半点怠慢。
靠窗的位置,静静坐着周若兰。
真人远比照片出众,眉眼温婉,气质娴静,是教书育人养出来的温润书卷气。只是她望向李来福的目光,没有少女相亲的羞涩腼腆,没有对英雄的仰慕倾心。
只有一种极致清醒的打量。
众人看见的,是身居高位、战功显赫、受人敬仰的青年英雄。
她看见的,是常年浴血前线、生死无定、随时可能马革裹尸的军人。
李来福迈步上前,将礼物递了过去,礼数端正。
“周伯伯,一点薄礼,不成敬意。”
周老先生笑着接过,小心放好,连连客套道谢,态度格外亲近。
落座的瞬间,李来福彻底感受到了这身旧衣裳的窘迫。站着尚且紧绷,坐下之后,腋下布料绷得死死的,胳膊不敢随意舒展,生怕将老旧的衣料撑裂。
多年军旅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改不掉,他腰背挺得笔直,坐姿标准刻板,端正得有些肃穆。
周夫人侧过头,贴着女儿耳边低声细语,语气满是赞许。声音很轻,却逃不过李来福的耳朵。大意是夸他身姿端正、沉稳踏实,是能扛事、靠得住的好男人。
堂屋里气氛热烈松弛,长辈们轮番寒暄夸赞,句句都在铺垫亲事。在周家人眼里,这门亲,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谁也没想到,打破热闹氛围的,是沉默许久的周若兰。
她避开了家境、官职、前程这些世俗问题,开口便是直击核心的问句。
“你打仗的时候,会害怕吗?”
满堂寒暄骤然停下,几位长辈皆是一愣,有些不解她为何问这般煞风景的问题。
李来福回答得坦荡直白,没有半点英雄式的吹嘘伪装。
“怕。血肉之躯,直面枪炮战火,没有人不会害怕。”
周若兰微微颔首,又追问一句。
“那你最害怕的是什么?”
“不怕自己负伤战死。”李来福语气平淡,字字真诚,“我最怕一念之差的决策失误,连累手下数万弟兄枉送性命。肩上扛着数万人的生死,不敢有半分侥幸。”
这番坦荡的担当,让周家三位长辈愈发满意。重情重义、心怀将士、沉稳有担当,这样的男儿,世间难得。
可周若兰眼底的温度,却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保长顺势接过话头,开始细致盘问部队编制、隶属战区、每月军饷,句句务实。得知李来福直属军政部、是前线核心主力将领,众人脸上的笑意更盛,心里的欢喜又多了几分。
盘问最后,保长问出了最关键的安家问题。
“日后战事平稳,你打算定居何处?是归乡溪口,还是长驻部队驻地?”
这是长辈最看重的安稳根基,也是一桩婚事的核心底气。
李来福从不说虚话、画大饼,只如实道来。
“战局未定,军人身不由己。眼下不敢妄谈安家,一切只能看战事走向。”
一句话落地,堂屋里的喜庆氛围淡了大半。
周家二老和保长虽有惋惜,却依旧体谅。乱世从军身不由己,英雄值得包容等待,他们依旧满心想要促成这门亲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