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军山炮抵近直瞄的那一刻,常州高地的命运就已经注定。
之前能扛重炮、扛轰炸、扛人海冲锋,靠的是完整的永久工事结构。可近距离平射的山炮,专门啃碉堡根基。
一炮又一炮,实打实砸在混凝土主体上。
裂纹飞速蔓延,碎石成片脱落,原本牢不可破的“王八壳子”,开始一步步崩塌。
毒气还没散。
白色的毒雾死死缠在高地死角、坑道入口、残破战壕里。能喘气的地方越来越少,能站人的地方越来越小。
三团的人,一半倒在毒气里,一半倒在炮击和冲锋里。
剩下还能拿枪的,不足百人。
弹药彻底见底。
机枪彻底哑火,掷弹筒打空,手榴弹仅剩寥寥几颗,步枪子弹每个人平均不到十发。
林子清半边肩膀被震伤,军装撕裂,血水顺着胳膊往下淌。
他全程没退一步。
德国留学学来的防御战术、黄埔六期的治军功底、平日里严苛到不近人情的练兵,今天全部用在了这片烂透的阵地上。
可战争从来不是只拼战术和纪律。
拼的是火力,是物资,是人命堆出来的绝对优势。
日军指挥官已经懒得再保留任何体面。
特种弹洗地无效,就用山炮拆工事。
工事打残,就用精锐贴身清剿。
一波冲不下来,就两波,三波,源源不断往上填。
黑压压的日军步兵踩着满山尸体,再次压上高地。
这一次,没有试探,没有留手,就是彻底的碾压清场。
残存的国军士兵全部上了刺刀。
坑道伤员能爬的全部爬出掩体,拿枪的拿枪,握刀的握刀,没有武器的就攥着石头、弹片。
所有人都清楚。
援军太远,阵地已残,毒气弥漫,弹药耗尽。
今天这里,没人能活。
林子清站在残破的碉堡入口,回头扫了一眼自己的兵。
这些是二十五师最精锐的兵,是他练出来、带出来、严管出来的嫡系。
从前军纪森严,站队笔直,着装规整,枪械锃亮。
如今个个满身血污,耳鼻渗血,眼皮被毒气熏得红肿,站都站不稳,却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。
他声音沙哑,没有激昂口号,只有一句实话。
“弟兄们。”
“阵地守不住了。”
“但三团的人,没有被俘的规矩。”
“打到底。”
话音落,最后一战打响。
日军冲上高地,直接涌入残破工事,贴身近战瞬间爆发。
刺刀碰撞声、骨骼碎裂声、临死嘶吼声混在一起。
国军士兵以残破工事为依托,和日军贴身肉搏。
有人死死抱住日军士兵,任由刺刀贯穿身体,也要把对方拽下高地同归于尽。
有人身中数刀,依旧弯腰突刺,拼尽最后一口气。
有人眼睛被毒气熏得看不清人影,凭着听觉摸上去缠斗。
人数差距太大。
仅剩几十名残兵,对上满编精锐日军联队。
拼到最后,阵地上再也听不到整齐的抵抗声,只剩零星、断续的拼死反击。
一个倒下,再一个倒下。
三团的兵力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零。
西侧最后一处火力点彻底哑火。
东侧坑道最后几名伤员被日军清剿。
高地四周所有射击位,全部沦陷。
整片阵地,彻底失去抵抗能力。
日军一步步压缩包围圈,把最后残存的十几人,逼到了高地最顶端的残破主碉堡里。
这其中,就有林子清。
此时的他,浑身是伤,体力透支严重,口鼻一直溢出淡红血丝,是毒气深入肺腑的征兆。
他身边,仅剩警卫班几个人。
所有人子弹打空,刺刀豁口,浑身是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