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卿月沉默了。
她知道他说的“然后”是什么意思。
然后就算皇帝同意了,她就只是太子府里一个的侧妃,出身低微。
那些大臣甚至皇帝,都会觉得她没有靠山,等年老色衰,萧长瑜也没有宠爱她的理由。
时间久了,连“荒唐”这桩事都会被忘干净,她就彻底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。
这也是她当时提议的理由,和最大的挑战。
萧长瑜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。
“你的法子,只能让孤把你带回去。但带回去之后呢?你在东宫里算什么?一个商户庶女,没有家世,没有背景,凭什么立足?”
李卿月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他在给她递话头,让她问出那个问题。
她问了。
“那殿下的意思是?”
萧长瑜端起茶盏,浅浅地啜了一口,目光越过盏沿落在她脸上。
“美救英雄。”
李卿月一怔。
萧长瑜放下茶盏,不紧不慢地说道:
“若是你对孤有救命之恩,那就不一样了。
救命之恩,无以为报,孤若是不把你带回去、不给你一个名分,那就是忘恩负义。
一个忘恩负义的太子,比一个沉迷女色的太子,名声要坏得多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到时候,不是孤非要你不可,是天下人都觉得,孤非你不可。父皇不会怪孤,朝臣们不会参孤,因为孤这即使是好色,也可以用知恩图报来掩饰。”
李卿月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她笑了。
没想到,她那连招效果要比她想象得要好。
萧长瑜即使为了增加筹码,可对她来说,这提议也真的对她很有利。
所以,李卿月接受了。
“殿下这招,比我的高明。”
萧长瑜看着她笑,心里那点得意还没升起来,就被她下一句话浇灭了。
“不过――”李卿月单手撑着脸,“殿下就不怕,我到时候真的把殿下推下水?”
推下水只是个形容词。
说得不过是,到时真顺水推舟的杀了他。
萧长瑜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。
“你敢。”
李卿月挑了挑眉,没有接话。
但那表情分明在说,你可以试试看。
萧长瑜看着她这副模样,忽然觉得,这个女子,他真是越来越不想放手了。
没有什么计划,什么交易,什么污点,就是单纯地觉得,有她在身边的日子,应该不会太无聊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萧长瑜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袖,“具体怎么做,孤会让赵安跟你的人对接。”
李卿月还是和上次一样,站起身来,微微一福,“恭送殿下。”
萧长瑜转身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李卿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的那句话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他们比不过孤。孤希望你说的是真心话。”
李卿月看着他,嘴角弯了弯。
“若是不真心,又怎么会找到殿下呢?难道其他皇子不比殿下好说话?”
萧长瑜看了她片刻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出了船舱。
这一次,他没有在舱帘外停顿。
李卿月站在舱内,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脸上的笑容也没有收回。
美救英雄。
亏他想得出来。
不过这倒是比她原来的计划要稳妥得多。
救命恩人这个身份,比“被太子看上的美人”要硬气得多。
有了这层身份,她进了东宫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
谁敢动太子的救命恩人?
这个太子,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。
而聪明人之间的合作,总是让人省心。
七日后,栖霞山。
山路两旁的枫叶刚染上一层浅红,晨雾还没散尽,被马车轮子碾过的碎石骨碌碌滚进道旁的沟壑里。
李卿月坐在车中,身旁摆着从栖霞寺求来的平安符,朱砂写的符文被黄绸裹得严严实实。
青黛坐在对面,小脸绷得紧紧的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。
“姑娘,”青黛压低声音,“前面就是鹰嘴崖了。”
李卿月没睁眼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鹰嘴崖是栖霞山最险的一段路,一边是峭壁,一边是深谷,山路窄得只容一辆马车通过。
三天前太子派人传话时,她一听地点就明白了。
这地方最适合行刺,进无可进,退无可退,往崖边一滑就是粉身碎骨。
倒是个做戏的好地方。
她面上平静,心里却在过一遍计划的所有关节。
传话是说东宫长史赵谦。
此人是太子生母皇后娘娘的远房侄儿,跟了太子十二年,是极少数能接触核心机密的心腹。
赵谦传来的话很简短:告知地点定在鹰嘴崖,假刺客由东宫暗卫扮,人数三个,兵器未开刃,事成之后立即撤离。
太子会独自策马上山,在山道隘口与刺客“遭遇”。
而她的任务,是在最惊险的时刻从马车里冲出来,同时青黛下山报信。
一炷香后,赵谦会带暗卫从反方向赶到,“击杀”刺客、救下二人。
所有安排都在东宫内部闭环完成。
赵谦一手调度,暗卫直属太子,连她父亲李富安都只知道女儿今日去栖霞寺进香,其余一概不知。
至于周知府,一个地方官,有什么资格知道太子自污的计划?
他只会事后被告知:太子在辖区内遇刺,所幸被民女所救。
到时候该怎么做,他心里有数。
马车忽然猛地一停。
车外传来车夫惊恐的喊声,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惨叫,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。
李卿月倏地睁开眼。
青黛掀开车帘一角,脸刷地白了:“姑娘……车夫死了。”
李卿月顺着帘缝看出去。
车夫仰面倒在车辕旁,喉咙上插着一支羽箭,箭尾还在微微颤动。
鲜血从他颈下漫出来,浸入黄土,洇出一片深褐。
而山路上横七竖八躺了四五个人,看衣着是便装的侍卫。
血从他们身下淌出来,浸进黄土里,变成暗褐色的泥浆。
而前方三十步开外,鹰嘴崖最窄的那段隘口,七八个黑衣人正在围攻一个人。
那人背靠崖壁,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,月白色的锦袍上已经溅满了血,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他身边的地上躺着四五具尸体,有黑衣人的,也有便装侍卫的。
而隘口另一头,还有七八个黑衣人正在逼近。
不对。
和事先说好的完全不对。
说好的是三个刺客,假刀假血,走个过场。
但眼前光是站着的黑衣人就不下十个,地上还躺着好几个。
太子身边安排的侍卫呢?
埋伏在暗处的亲兵呢?
为什么一个都没出现?
太子一剑逼退面前的两个黑衣人,朝她这边看了一眼。
隔着三十步的距离,李卿月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,虽然没有声音,但她读出了那个口型,“走。”
走不了。
李卿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,又有三个黑衣人从山道下方包抄上来,封住了退路。
前后夹击,一边是峭壁,一边是深谷,这是真正的绝境。
“青黛,”她低声说,语气镇定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,“待会儿我下车,你趁乱往山上跑。别回头。”
“姑娘!”
“跑。”
李卿月掀开车帘跳下去。
几乎是在同一瞬间,她听见身后传来青黛压抑的哭声,然后是细碎的脚步声往山上去了。
她没有回头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。
太子看见她下车,脸色骤变。
他显然意识到她没听懂他的意思。
或者说,她听懂了,但不打算照做。
李卿月快步走向他,经过车夫的尸体时弯腰拔下了那支羽箭。
箭头带出一蓬血,她面不改色,把箭攥在手里继续往前走。
“你来做什么!”太子一剑架住两把刀,声音压得极低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李卿月走到他身侧,背靠着崖壁,和他肩并肩站着。
十几个黑衣人已经围了上来,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。
“殿下,”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,“这好像不是我们安排的剧本。”
太子侧脸沾了血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,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自嘲:“孤安排的那几个,是别人安排的人。”
一句话,卿月全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