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身边的人出了问题。
他用来做戏的假刺客被替换成了真刺客,他安排好的伏兵被调开了,甚至知道这个计划的每一个人,都有可能是内鬼。
“还有谁知道今天的计划?”她问。
“孤的贴身侍卫李平,赵谦,还有那些暗卫。”太子顿了顿,“李平方才替孤挡了一刀,死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但卿月听出了底下压着的愤怒,还有一点他没预料到的、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。
“赵谦呢?”
“不知道。事发时他应该在山下埋伏,但到现在都没动静。”
李卿月没再问了。
黑衣人已经逼到十步之内,领头的一个身材矮壮,手中握着一柄短刀,刀刃上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,淬过毒的。
“太子殿下,”那人开口,声音粗粝如砂石,“别怪兄弟们手狠。有人出了大价钱买您的命,我们也是拿钱办事。”
太子站直了身子,把李卿月挡在身后。
他肩上的伤口还在往下淌血,左腿也挨了一刀,站着都微微发颤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谁出的价?”他问,声音平静得问话,“孤出双倍。”
矮壮汉子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殿下,道上混的讲究先来后到。再说您出了这个价,也得有命付才行。”
他身后的人跟着笑,笑声在山谷里回荡,像一群鬣狗在围猎。
李卿月忽然从太子身后绕出来,站到了他前面。
太子一怔:“你――”
“殿下,”李卿月回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坦荡得商量一桩生意,“您要是死在这里,民女就真的得去找下一个了。”
太子瞪着她,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。
这句话是他在船上打趣她时说的,现在被她原样奉还,语气却不像玩笑,倒像是一个承诺,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。
矮壮汉子眯起眼睛打量卿月:“这位是?”
“路过的。”李卿月说,“各位求财,何必搭上无关的人命?我马车上有些银两首饰,各位拿了走人,就当没看见我。”
“姑娘,”矮壮汉子笑了,“你当我们是傻子?你方才从车上跳下来直奔太子,这叫路过的?”
“那换个说法。”李卿月面不改色,“我是李家的人。李家在江州做了三代生意,铺面从南街排到北街,家父李富安在知府衙门也说得上话。
各位今日杀了太子,朝廷追查下来,你们的主顾未必保得住你们。但若各位放了太子,李家愿意出这个钱,买太子一条命。价钱你们开。”
矮壮汉子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:“有意思!兄弟们干这行十几年,头一回遇到当场砍价的。”
他收了笑,眼神变得阴冷,“可惜,我们不是绑票的。今天太子必须死。”
他手一挥,身后的黑衣人同时动了。
李卿月猛地蹲下身,右手在地上一抓,扬了一把沙土出去。
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本能地闭眼,太子趁这个空隙一剑刺出,正中一人咽喉,血溅了他一脸。
但黑衣人太多了。
左侧一刀劈来,太子收剑不及,眼看刀锋就要砍在他右肩上,一把匕首架住了那柄刀。
李卿月双手握着匕首,刀刃与刀锋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嘶鸣,震得她虎口发麻。
她咬牙撑住,侧头朝太子喊:“殿下别愣着!”
太子一剑结果了那个黑衣人,和李卿月并肩退到崖壁最窄的凹陷处。
这里两侧有突出的岩石护住两翼,正前方只需面对两三个人的攻击,是唯一能守的位置。
“你练过?”太子喘着气问。
“没有,”李卿月握着匕首的手在微微发抖,“但家里做生意的,遇过地痞闹事,看家护院教过几招防身的。”
这倒不是假话。
李家在江州生意做得大,难免得罪人,李富安请过武师教家里的孩子几手防身的本事。
只不过卿月学的时候比谁都认真,练的时候比谁都久。
她一直觉得,多一样本事就多一条后路。
只是没想到后路这么快就用上了。
矮壮汉子看着他们退入岩壁凹陷,脸色阴沉下来。
他没想到一个弱质女流也能挡他一刀,更没想到这两个人居然还能组织起有效的防守。
“一起上,”他冷声道,“速战速决。山下的官兵迟早会来。”
黑衣人蜂拥而上。
刀光剑影在狭窄的山道上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网,金属碰撞声在山谷间来回激荡。
太子剑法精妙,每一剑都精准致命,但他失血太多,身形已经明显迟缓。
李卿月护在他身侧,用匕首格挡漏过来的攻击,手臂上已经被划了三道口子,血顺着手腕往下淌,染红了半截袖子。
第四个黑衣人倒下时,太子的剑被一柄长刀磕飞,脱手而出,打着旋落进了深谷。
他手中空无一物,面前还有三个黑衣人。
矮壮汉子狞笑着逼近,手中短刀直取太子咽喉。
李卿月扑了上去。
用匕首挡刀,哪有用身体挡刀震感大呢!
再说她一个弱女子,知道自己的力气挡不住一个成年男人全力一击,所以选择用身体挡,能有什么问题。
谁知道她有灵气,再说马上救援的人就到了,她可得好好表现一下。
所以下一秒,李卿月整个人撞进太子怀里,用后背挡在他面前。
刀锋落下。
然后停住了。
不是矮壮汉子良心发现。
而是他的手腕被一支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羽箭射穿,短刀掉在地上,他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发出杀猪般的惨叫。
“山下方才有马蹄声,救兵到了!”一个黑衣人惊恐地喊道。
矮壮汉子咬咬牙,看了一眼卿月和太子,又看了一眼山下隐隐约约的旗帜,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撤!”
黑衣人扶着伤员,转瞬间消失在山林深处。
李卿月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泄了,腿一软,几乎是挂在太子身上。
太子也撑不住了,顺着崖壁滑坐在地上,两个人都是一身的血和土,狼狈到了极点。
山下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的脆响。
赵谦的声音远远传来,喊的是“太子殿下”,声音里的慌乱和恐惧隔着半座山都听得出来。
“来得还真是时候。”太子低声说了一句,语气里的嘲讽不加掩饰。
李卿月从他怀里挣出来,靠在旁边的石头上,低头检查自己手臂上的伤口。
三道刀伤都不深,但流了不少血,看着唬人。
她撕了裙摆的布条,动作不是很熟练的给太子包扎着。
太子靠在崖壁上看着她,胸口起伏未定,眼神里的情绪一层叠一层,复杂得让人读不懂。
“方才为什么扑上来?”他问。
卿月把布条扎紧,抬起头来,脸上沾着血迹和尘土,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因为殿下不能死。”她说。
“孤问的是为什么扑上来,不是为什么救孤。”太子的目光定在她脸上,“你完全可以推孤一把,或者用匕首挡,或者喊人。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身体挡?”
李卿月沉默了一瞬。
这个问题不在剧本里。
她的行为,已经超出了“合作者”的范畴。
推一把可能来不及,匕首挡不住,喊人没人听。
但这些都不是最好的答案。
最好的答案是她不想让他死,而那一瞬间她没有时间思考利弊。
可她不能说这个答案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萧长瑜是个聪明的,她越是不说,他越会坚定不移的相信,她刚才想的那些。
李卿月没说挂,只是用力扎紧了他肩上的布条止血,太子疼得闷哼一声,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。
“对不住,”卿月说,语气倒是没什么歉意,“得紧一点,不然止不住。”
“为什么?”萧长瑜又问了一遍。
李卿月过了片刻才回答道,“因为赌一把,”
“赌那个放冷箭的人箭法够准要是我推殿下,万一来不及呢?
要是匕首挡不住呢?扑上去是最稳妥的,我瘦,占的面积小,中箭的概率比殿下小得多。”
太子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这一笑扯动了伤口,疼得他眉心拧在一起,但笑意没有消退。
“李卿月,”他说,“你这个人,说谎说得太好,以至于孤分不清你哪句是真、哪句是假。”
“殿下,”卿月把匕首插回腰间,站起身来,朝他伸出手,“真真假假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们活下来了。”
太子看着她的手。那双纤细的、沾了血和土的手,稳稳地悬在他面前。
他沉默片刻,伸手握住了。
“你知道刚才孤在害怕,害怕孤死在这里,你就得去找下一个了。”
李卿月愣了一下,随即都气笑了。
这人,伤成这样还不忘揶揄她。
“殿下多虑了,民女眼光挑剔得很。换一个,哪有殿下好看。”
太子被她拉起来,受伤的腿一着地就疼得浑身一颤,大半重量都压在卿月肩上。
李卿月比他矮了一个头,却稳稳当当地撑住了。
“你力气倒是不小。”太子在她耳边说,呼吸喷在她耳廓上,带着血腥气和一点若有若无的檀香。
“家里做生意的,小时候帮哥哥搬过货。”卿月面不改色地胡扯。
太子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会的东西,比孤预想的多。”
李卿月看着太子,太子的目光平静而审视,像是终于有机会好好打量一件他早该仔细看看的东西。
“殿下,”卿月开口,语气坦荡,“我是商户的女儿。商户做生意,第一条规矩就是,永远给自已留后路。会的东西多一点,后路就多一点。”
太子没说话,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。
李卿月也不急,岔开了话题:“殿下身上的伤口我看了没毒。”
“那两个刺客使的刀,”太子垂眼看了一下左肩的伤口,“不是孤安排的那种没开刃的。
第一刀砍下来孤就知道不对了,往后躲了一步,不然这一刀劈在脖子上。”
他说得平淡,李卿月却从他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阴鸷。
那是一个从小被当作储君培养的人,在意识到身边人背叛时本能的反应。
“那几个人,”李卿月说,“殿下知道是谁的人吗?”
太子看了她一眼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会查出来的。”
语气很轻,却像刀刃擦过磨刀石,杀气腾腾的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