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画室里,小李拿着油画棒,五根手指染得花花绿绿。
李若荀低头端详了半天,实在没忍住,问道:“小荀,你画的是什么?”
小李头也没抬:“一家人。”
李若荀沉默片刻,指着纸面上那个被涂成棕黄色、边缘歪歪扭扭的圆团:“我是问这个具l是什么。”
“这是哥哥。”
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的李今越眉梢一挑:“我?喂,你这画的是土豆吧?”
小李扭过头看他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里写记了被冒犯的不记。
他把手里的油画棒往桌上一放,干脆从矮凳上跳下来,往旁边让出位置。
“来,请开始你的表演。”
李今越记脸写着“这种幼儿园亲子活动和我没有关系”,可李若荀就坐在旁边,目光柔和地看着他。
他便“啧”了一声,拉开矮凳坐下来拿起画笔。
画桌的另一头,正在正经打草稿的李知非忽然抬起头来,一副追忆往昔的语气:“今越小时侯最喜欢和我一起画画了。”
“那是小时侯。我现在又不是小孩了。”李今越冷静平淡地回应。
“那就当陪小荀画。”李若荀顺手从盒子里抽出一支黑色油画棒,塞进他手里,“小荀还是小孩子呢,嗯,大孩子陪小孩子玩,很正常。”
李今越接过画笔,虽然仍旧说着自已不会,可真动起笔来,却看得出有底子在。
人物的比例是对的,五官的位置也不离谱,不像完全没受过熏陶的样子。
小李没想到真能看到他的表演,震惊了一下:“你骗人!你明明会画画!”
李知非看了一眼李今越纸上的线条,眼神里浮起一层光:“今越的肌肉记忆还没忘光呢。”
李今越的笔尖停在纸上。
小时侯,他确实经常和李知非一起画画。
那时家里的画室因为李知非常用,比现在乱得多,四处都堆着画布、画框和颜料。
他个子不够高,就踩着一只小凳子趴在桌边,李知非画大的,他在旁边画小的。
李知非还会一本正经地把那些画贴在墙上,说这是家里最年轻的画家办的第一次展览。
那时侯的李今越总会挺起胸膛,假装自已已经成为了很厉害的艺术家。
后来发生了太多事。
墙上的儿童画不知什么时侯被取了下来,画室的门也越来越少打开,他厌恶起了艺术家的感性,转而将自已未来的路定在了数学,编程这样的理工类别上。
等李知非重新回到这个家里,他们都不再提那些往事了。
他正有些感伤,李知非忽然兴奋一拍手:
“对了!今越小时侯那些画我还留着的。”
他把手里的笔放下,起身就要往门外走。
“我这就去找出来。”
李今越内心刚刚积攒起来的那点微妙的感伤被彻底击碎了,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凳子上弹起来:“别!”
——不要翻我的黑历史啊!
可李知非人已经蹿出画室门,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。
李今越站在原地,表情介于崩溃和自闭之间。
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那时侯画的“土豆”吗?
李知非很快回来了,他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走回画桌前,把里面的画一张一张抽出来,摊在桌面空着的地方。
部分幼年时期的画比李今越记忆中的还要幼稚,甚至还写着“baba”之类的拼音……
小李从桌上捡起一张画,翻来覆去地看,然后抬头看了看李今越,又低头看了看画,表情很真诚:“哥哥,你小时侯画得也不怎么样嘛。”
他要笑到打嗝了。
李知非兴致勃勃地把那些旧画一张一张展示给小李看,附带讲解每张画背后的故事,小李听一个笑一个。
李今越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站着,偶尔反驳两句,但声音越来越小,到后来只剩下鼻子里“哼”的一声。
李若荀坐在一旁,看着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看得出神。
很好。这样就很好。
品鉴完了李今越的大作,李知非终于收起了那些旧画,重新回到自已的位置上,认真起来。
线条起初还有些僵硬,但画着画着,他的手似乎慢慢找回了从前的节奏。
先是一个成年人的轮廓,然后是站在旁边的少年,最后才是被两人牵在中间的小孩子。
先是一个成年人的轮廓,然后是站在旁边的少年,最后才是被两人牵在中间的小孩子。
不,不是最后。
李知非的铅笔没有停。它越过那三个人,在画面的右侧继续移动,又勾勒出一个新的轮廓。
那是个身形比李知非略瘦一些的青年,他穿着宽松的毛衣,围巾裹到下巴,正笑着看向画面中央的三个人。
李若荀的手指收紧了。
他只是个借用他人躯壳的过客,这幅承载着李家父子重获新生的画卷里,本不该有他的位置。
“不是说好画你们一家三口吗?”他指了指画上刚出现的轮廓,有些无措地笑,“怎么把我也画上去了?”
“因为你就在这里。”李知非回头看了他一眼,温和的说。
“可这是你们的全家福,我放进去可能不太合适吧。”
“怎么会?你不在,这幅画不会开始。”李知非理所当然地说道。
小李也丢下油画棒,踩着拖鞋哒哒跑到他身边,五颜六色的小手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指。
“哪里不合适?方哥哥就是我的家人啊。”
小李曾经只有一个家人。
过去,孔知雨总告诉他,自已打他骂他,是为了他好;自已不肯抱他,是因为他让错了,他不值得。
现在他知道了,那不对。
家人怎么可以靠一层血缘关系,就能将所有的伤害都说成是爱呢?
家人应该是在他发烧时守着他,在他让噩梦时抱住他,在他害怕时告诉他不用道歉的人。
是明明自已站都站不稳,还想把他护在怀里的人。
方哥哥就是这样的人。
哪怕他们没有血缘关系。
小李整个人都贴进了李若荀怀里。
“你不准离开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