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发
病房里的阳光斜斜移过床头柜,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浅淡的光影。
吴艺军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手表,时辰不早,县城铺子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料理,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,朝着床边的吴月如温和一笑。
“阿姨,您安心歇着,不用客气。现在先军跟我干活了,孝敬您自然是应该的,我就先回去了。”
他说着朝老人挥了挥手,脚步轻快地往病房门口走去。
吴月如连忙撑着病床坐直些,枯瘦的手攥着床单,转头就对身旁的儿子沉声吩咐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:“先军,快去送送吴老板,送到大门口再回来,路上慢着点。”
“知道了,妈。”
韩先军连忙应下,快步追上已经走到门口的吴艺军,语气带着几分憨厚的局促,“军哥,我送送你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特护病区,走廊里的苏打水味淡了些。
路过普通病房区时,此起彼伏的咳嗽声、家属的交谈声顺着门缝飘出来,混杂着暖水瓶碰撞的脆响,和身后安静雅致的
病区判若两个世界。
韩先军走在吴艺军身侧,看着前头挺拔的背影,喉咙里堵着的谢意翻来覆去,却又觉得说再多谢字都太轻,衬不上人家这份实打实的恩情。
不过几分钟的路程,两人便走到了市一医院的大门口。
门口台阶下摆着两三个竹筐,老农蹲在地上卖自家种的雪梨、橘子,果皮上还带着晨露。
不远处的公交站牌下站着等车的行人,灰蓝色的衣裳汇成一片,是八十年代街头最常见的光景。
韩先军停下脚步,站在台阶下,面朝吴艺军站定,黝黑的脸上满是郑重,声音压得低沉却字字有力,像在立誓一般:“军哥,谢谢你了。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,水里火里绝不皱一下眉头!”
吴艺军闻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他结实的胳膊,语气平实却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:“不用讲这种话,咱们现在是新世界,不兴那一套江湖义气。只要你踏踏实实干活,咱们齐心协力赚大钱,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:“医院这边你安心守着,阿姨的病最要紧,铺子里的事不用你挂心。缺什么、少什么,或是钱不够用了,就托进城的人带个话,或是直接回县里找我,别硬撑着。”
“嗯!我都记下了!”
韩先军重重点头,胸口像揣着一团火,烫得他浑身都热。
从前混街头听多了场面话,唯有吴艺军这几句平平淡淡的叮嘱,最是戳人心窝。
正说着,远处传来班车的鸣笛声,一辆绿白相间的长途客车晃晃悠悠驶了过来,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土。
这是往返市区与县城的固定班车,一天只有两趟,上午去下午回,错过就得等第二天。
“车来了,我走了。”
吴艺军朝他摆了摆手,转身快步走向站牌,上车前还回头叮嘱了一句,“记得按焦医生说的给阿姨调理饮食,别舍不得花钱。”
韩先军站在原地,用力点头,嗓门洪亮:“军哥放心!”
班车车门吱呀一声关上,缓缓发动起来。
吴艺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隔着玻璃朝外面挥了挥手。
韩先军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,一直望着班车远去的方向,直到那抹绿白色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,才攥了攥拳头转身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