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从海鲜铺出来前，吴艺军特意把他叫到一旁，从兜里数出一张崭新的

“大团结”，塞到他手里。

纸币带着淡淡的油墨香，整整十块，捏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
“薛兵，你带着弟兄们去剪头发，都剪利落点，留寸头，精神。”

吴艺军当时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，“以前你们在街上混，赖账、占便宜的事，我不管以前怎么样，从现在起，都得改。理发该多少钱就给多少钱，一分都不能少人家的。咱们跟着我干，就得走正路，堂堂正正做人，清清白白做事，不能再让街坊戳脊梁骨。”

薛兵当时捏着那十块钱，心里又热又臊。

他跟着韩先军混了这么久，干过不少浑事，赖账这种小事更是家常便饭，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
可吴艺军几句话，说得他脸上发烫，像是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顿，偏生又句句在理。

人家军哥待他们不薄，给活路、给饭吃，连韩哥母亲的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，他们要是再干那些偷鸡摸狗的浑事，就太不是东西了。

他当时就重重点头，声音压得很低却格外坚定：“军哥你放心，我保证办得妥妥当当，一分钱都不少人家的！要是有哪个弟兄敢耍浑，我第一个不答应！”

此刻坐在理发椅上，听着推子的嗡嗡声，薛兵心里反倒踏实。

以前流里流气混日子，看着威风，实则心里发虚，走到哪儿都被人防着、躲着。

如今跟着军哥，剪个头发都要光明正大付钱，这种腰杆挺直的感觉，反倒比以前耍横更让人舒坦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，蜂窝煤炉上的水壶开了又添，添了又开，白汽氤氲了半面镜子。

老周一把推子、一把剃刀轮番上阵，剪完一个又一个，擦围布、扫碎发、换座位，脚不沾地忙个不停。

八个人说多不多，说少也不少，足足忙活了两个钟头，才总算都剪完了。

最后一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，老周都觉得胳膊有点酸，甩了甩手，抬头往众人脸上一一看过去，竟有几分认不出来了。

原先一个个留着盖过耳朵的长头发，刘海遮着半只眼，看着阴沉沉的，满是街头混混的戾气。

如今都剪成了齐刷刷的寸头，乌黑的短发贴着头皮，露出饱满的额头与清晰的眉眼，整个人瞬间利落了不少，连眼神都显得清亮了。

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，落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，竟透着几分朝气蓬勃的劲儿。

几个人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都有点不适应。

有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，嘿嘿笑了两声：“嘿，还真别说，剪短了凉快多了！以前总觉得头发沉，这下轻松了。”

“是啊，以前刘海总挡着眼睛，这下看东西都清楚了。就是

有点不习惯，总觉得头上凉飕飕的。”

旁边有人打趣：“凉飕飕才好，省得天天捂得满头油。军哥说了，以后咱们都得有个干活的样子，这发型就挺好！”

薛兵也对着墙上的大镜子照了照，抬手摸了摸短短的发茬，硬扎扎的硌手心。

镜子里的人没了往日的流气，眉宇间反倒多了几分精神气，像个正经干活的样子了。

他心里暗暗点头，军哥说得没错，人要立得住，先得有个正形，就该是这个模样。

一旁的老周擦着剃刀，目光却悄悄落在薛兵身上，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
剪都剪完了，接下来就该结账了。

虽说刚才薛兵口口声声说会付钱，可老周心里还是没底。他见过太多嘴上说得好听，临了翻脸不认人的。

这八个人，按市价一人五毛，总共也就四块钱，数目不大，可若是这群人不肯给，他也不敢硬要，只能自认倒霉。

他手里攥着抹布，假装擦着理发椅的扶手，眼角却一直瞟着薛兵，等着对方开口。

店里的气氛似乎都静了几分，刚才还低声说笑的几个人也停了下来，齐刷刷看向薛兵，等着他结账。

地上的碎发被扫成了一小堆，窗外的街景人声隐约传来，更显得店里安静。

薛兵收回看向镜子的目光，转过身走到老周面前，神色依旧郑重，没有半分拖沓，开口便问：“老板，我们八个人，一共多少钱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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