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光微亮,北平城从沉睡中渐渐苏醒。
远在冀东的战斗打的是昏天暗地、日月无光,一群人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。
但却丝毫没有影响到,这座华北大都会市民们的日常生活!
打仗而已,多大点事儿,从民国到现在,幽燕之地是你方唱罢我登场,城头变换大王旗。
北平的老少爷们都已经习惯了!
街边,几辆黄包车停在老槐树下,车夫们人手一个油饼,就着大碗茶,呼噜呼噜吃得正香。
一个瘦高个端着碗豆汁儿凑过来,压低了声音:“哥几个,听说了吗?北边,真刀真枪干起来了!”
“嗨,这谁不知道?”一个小个子车夫抹了把嘴,“昨儿个那位周司令不就说了?兵都派出去了。”
“三儿,我说的是真交上火了!”瘦高个一脸神秘,“我刚从前门过来,瞧见一帮学生举着报纸喊呢,说是‘唐山大捷’,宰了小鬼子一千四百多号人!”
“扯犊子!”另一个被称作老王的车夫啐了一口,“这年头,大捷比大粪都多。出兵才一天,就砍一千四百个脑袋?当小鬼子是排队等着投胎呢?”
小个子车夫三儿却不服气:“老王,话不能这么说。没准小鬼子真是来出殡的呢?你办不到,不代表人家28路军的爷们儿办不到!”
“谁说我办不到?不就砍人头吗?大清那会儿,我师父在菜市口当差,一个人就砍过上千颗脑袋!”
“哎,等会儿,你们看那是谁?”瘦高个忽然朝街对面一努嘴。
众人望去。
“哟,那不是陆记者吗?嘿,换了身新行头,差点没认出来。”
他们口中的陆记者,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士,平日里总是一副落魄猥琐的模样。
今日却换了身半新的长衫,腰杆挺得笔直,下巴高抬,手里还夹着两份报纸,透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劲儿。
他在对面的小吃摊坐下,嗓音拉得老长:“老板,来碗馄饨。”
说着,他施施然摊开其中一份报纸——《庸报》。
头版头条的标题,黑得刺眼:28路军无耻狡诈,挟持无辜矿工,皇军忍痛收兵。
陆记者看着报纸,嘴角咧开,得意地哼起了小曲。
文章末尾的署名,正是他本人。
他又摊开另一份报纸,是天津的《大公报》。
摊主端上热气腾腾的馄饨,陆记者随手将《大公报》往旁边一搁,准备先填饱肚子。
恰在此时,一名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路过,目光落在了那份《大公报》上。
学生很有礼貌地躬身,“先生,能否将这份报纸借我一阅?”
陆记者眼皮一抬,瞥了学生一眼,摆手道:“没什么好看的,通篇都是胡编乱造。”
他拿起自己的《庸报》,像炫耀宝贝一样递过去,“同学,要看就看这个!”
“《庸报》最新力作,详述大日本皇军如何在唐山取得大胜,又是如何为保护平民,才无奈‘转进’。这,才是真正的文明之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