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一向心软，见不得别人受罪，可有些话，韩戾还是得说。

火盆边就沈天林一个人坐着。见韩戾进来，他眼神有点躲，心里虚。自己没跟家里商量就把竹鸡送人，确实有点冲动。

“爹，是不是给丽萍送竹鸡去了？”韩戾轻声问，话里没责怪，就有点无奈。

“嗯。”沈天林也没否认。反正都给出去了，总不能让人家还回来吧。他低着头，拿根木棍拨着火盆里的炭，火星子噼啪直响。

韩戾清了清嗓子，语气还是平和的：“爹，下回再要送，先跟妈和我们商量商量。”

沈天林脸有点红，像被火烤着了似的，低声嘀咕：“我就是看她们娘几个可怜……”

韩戾叹了口气：“可怜的人，也有可气的地方。既然给了就算了，我就是希望您别太好心。有些人，帮得了一时，帮不了一辈子。”

沈天林抬起头，倔倔地说道：“大人就算有再多不对，丽芬丽萍还小啊。再说了，这俩姑娘从小就和她们妈不一样，懂事，知道好歹。”

韩戾没再接话。他知道爹一向心软，尤其对着小孩。

大过年的，他也不想争什么。但妹妹那句“饿死他家几娘母”一直堵在他心里，总觉得爹这片好心，到了伯母和李海文那儿，根本换不回一点感激。

下午沈青雅跑了上来，身上套着件红棉袄，脸上笑盈盈的，看着就挺喜气。见知青们都在，她招呼了一声，就对韩戾说道：“韩戾，我爹叫你晚上去我家喝退老爷酒。”

韩戾点点头笑了：“行啊，我也正打算去你家，请你公、你爹还有你哥他们过来喝呢。”

沈青雅乐了：“你家今天这么热闹，我公肯定来。”

厨房里两口灶火烧得正旺，一口锅里蒸着火草粑，另一口锅里煮着从山上打回来的野猪头。

火草粑是黄石村顶喜欢吃的，先把米粉用温水调成浆，再把火草切得碎碎的，倒在桌上掺点干米粉，反复揉到筋道，包进煮好的红豆，上锅一蒸。

蒸好的火草粑又软又糯，带点淡淡的草叶香。

另一口锅里，野猪头煮得稀烂，香气一股股往外冒，整个厨房都是肉味。猪头和公鸡，是黄石村年三十祭老爷最重要的两样。

天擦黑的时候，韩戾先去把爷爷沈建国和叔叔沈天明他们请了上来。

几个知青帮忙，把桌子挪到香龛下面摆好，再用木盆装上煮好的猪头，放在桌子正中间。盆里一把菜刀刀口朝上，挨着猪头搁着，看着挺郑重。

桌上放了四副碗筷，每个碗里都斟上了酒。

沈天林把四官钱摊开放在桌上，点起四柱香拜了拜，插进香炉。回到桌边，他划火柴把纸钱点燃，嘴里低声念着：“财神菩萨，黑虎玄坛，保佑我家明年六畜兴旺，人财两发……”

等念叨完，纸钱也烧得差不多了。他拿起菜刀，先在猪头鼻子上划了个十字，接着把猪拱切下来，丢进纸灰里。

然后端起酒，往每只碗里匀出一点，淋在纸灰上。再到香龛前，拿了根短木棍，在墙上敲了四下。退回桌前，规规矩矩磕了四个头。

“大家都来喝退老爷酒咯！”他亮着嗓子喊了一声。韩戾从厨房又抱出十几个碗，一一摆在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