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三郎又替周全与孙仲和商量,两人送了稍轻些的奠仪。各房前行凑了两贯钱,准备了挽联、挽幛、祭文、几刀纸钱等物。
东西都装在一辆车上,方知默和几个杂役,把奠仪一一交到张家人手里,登记在册。
顾彦升等人又说了几句节哀的话,便被管事引到偏厅小坐。这里已经坐了几个来吊唁的乡邻族老,见县衙来人,慌忙起身赔笑着避开了。
正这么个时候,院外又进来对父子,众人只当是寻常吊唁客,张三郎抬眼一瞧倒认得,却是多时不见的张世清、张守智父子。
张世清穿件灰布直裰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腰间系根布带,脚下旧布鞋面沾着泥。
他比张三郎上回见时老了许多,背有些驼,头发已经全白了。他拄着根枣木拐杖,走一步杖头在村道上顿两下。
张守智在旁边搀着他,穿件半旧青布袍,头上幞头也没换新的,边角有些塌,人瘦了圈,脸上那股子读书人的傲气淡了,倒添了几分灰扑扑的困倦之色。
张世清上了香退后一步,朝灵位拱了拱手,动作虽慢,礼行得却端正。张覃在旁道了声谢。张守智跟着上香,张覃也朝他点了点头。
管事引着父子俩往偏厅来。
张世清进门,一眼看见顾彦升、孙继祖,愣了愣,连忙朝两人点了点头,算是招呼。
他目光转到张三郎身上,拄着拐往前挪了两步,“张押司。”
张三郎站起身,淡淡回了声,“张翁。”
张守智抿了抿嘴,朝张三郎拱手后,并没说话。
张世清在靠门凳子上坐下,张守智站在他旁边。顾彦升看了他们一眼,没说什么,端起茶喝了口。
张三郎心里却转了几转。
说起来,张世清今年过得也不消停。先是张二郎回乡后断亲,在得知他中了进士后,与张守仁先后中风。
这也倒罢了,张守仁年轻,没多久便好了。张世清休养段时间,起码也能自己行走了。结果冯氏死在永宁庵外粪窖里。
害死她的正是长媳王美珠,和家里长工刘大强,这两人前几日刚被斩了。张三郎听方仲安提过,张世清在张守智搀扶下,亲自去刑场看过。
这桩惨事过后,八百贼寇犯境,冯俭要夺回冯沛霖手上的嫁妆田,顺带派人去斩杀张守仁父子。
张三郎当时料到张守仁处境不妙,可分身乏术,只得托了隔壁潘掌柜就近留意。潘掌柜和街坊到底不是县衙弓手,警惕性差了些,那对父子还是没保住。
尤其张守仁到底是替张世清挡刀惨死,不管父子间这三十多年,多少真情假意,他心里恐怕都不好受。
再有张四郎解额被夺、州学除名,申状反复被驳一连串的事压下来,张世清心灰意冷之下,把铺子转卖给了潘掌柜,回城东张家庄养老,张守智也跟着回乡。
谁知刚回去个把月,又遇大水。别处受灾极小,张家庄因离东堤近,十几户人家过了水,张世清落脚的祖宅就在其中。
张三郎想着这些,再看眼前这父子俩,一个拄拐一个落魄,衣裳旧了,精气神也垮了,心里便多了三分感慨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