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彦升放下茶盏,与张覃的堂弟闲谈了几句,便起身告辞。孙继祖、张三郎、各房前行也跟着起身。
张覃在灵堂门口相送,没出大门。众人出了张家院子,往村口走。刚走到车马处,身后有人追上来,脚步轻急喘着粗气,“张押司,张押司留步。”
张三郎回头,却是张守智。
他跑得脸有些红,站定后先拱了拱手,才小心翼翼道,“张押司,家父……家父想请押司改日到家里坐坐。”
“庄上简陋,也没什么好招待的,就是……家父说,有些话想跟押司说说。如今我们父子借住族中祠堂附近小院,与世安叔比邻。”
张三郎顺他来的方向望去,张世清在张家院墙外,拄着拐正慢慢行走,也远远的看过来。
冷风把他那件灰布直裰吹得贴在身上,人显得更加削瘦。他远远看着这边,没招手也没喊,就那么缓缓挪动,身影在村口的土路上,显得十分萧瑟。
张三郎本想一口回绝。
断亲的事还在前头,祖田、旧宅、稀粥、冷脸,一桩桩一件件,都不是说忘就能忘的。
只是看着张世清那副样子,老妻没了,长子没了,长孙没了,自己和二哥也与他断了亲,张谨更是自小过继了出去。
他身边只剩这个被州学除名的张四郎,又刚被大水淹了祖宅,连住处都没有。他话到嘴边,不知不觉便改了口,“回去跟你爹说,年前我得空会去。”
张守智眼睛亮了一下,连忙拱手,“多谢张押司,多谢张押司!”
张三郎话说出口就后悔了,只得摆了摆手,“这阵子县衙事忙,说不准哪天。我年前去一趟,也就是了。”
张守智连声应下,又朝张三郎拱了拱手,才转身跑回去,搀住张世清。
父子俩站在院墙外,朝这边望了望,张世清似乎想抬抬拐杖,到底没抬起来,只点了点头。
张三郎收回目光,转身往村口走。武岩牵着马在旁边等着,见他过来低声问,“三郎,你真要去?”
张三郎翻身上了灰驴,“去趟也无妨,我倒看看他们想说什么。”
武岩没再多问,翻身上马。
一队人出了老张庄,往县城行去。灰驴一嗒一嗒走着,张三郎坐在驴背上,心里已经有了三分猜测,张世清要说的,八成是张守智解额的事。
这事以前还好说,如今恐怕难办了。只因即将与王伯庸斗法,去年的发解试舞弊,正是他手中的一张底牌。
这张牌打出去后,别说张守智了,就连周安都要吃挂落。
张三郎叹了口气,拍了拍驴脖子。灰驴耳朵动了动,走得快了些,挤到队伍中间最安全的位置。
回到县衙,已是午后。
张三郎刚在签押房坐稳,方仲安就来了,“三官人,州里牒文到了,还有路司转来的文书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