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在其他方面,他说他还想到了他父亲对《圣经》所抱的一贯的态度,坚持认为它具有难以诉说的价值,认为它对于个人、家庭乃至国家都是特别的恩赐和福分;然而在此之前,他这位做儿子的对《圣经》的价值一无所知,只是事到临头,因为要同异教徒、生番交换意见,他有机会聆听这书面神谕的教诲,因而才有所体会。
--page3-->
那位姑娘对自己在目前的状况下,能拥有一本《圣经》也是喜出望外的,因为尽管她和那位小伙子各有一本,却不巧地搁在我们船上,与他们其他的东西放在一起,还没有带上岸来。
到现在为止,我已断续地谈了许多有关这姑娘的故事,可是还不得不谈另一件同她同我都有关系的事,因为这件事有着颇大的教育意义,不注意很是可惜。
我说过这位可怜的姑娘曾身处绝境——说过她的女主人就在我们海上遇到的那艘不幸的船上活活饿死,也说过船上其他的人也已陷入这种岌岌可危的地步。那对尊贵的母子和这位卑贱的女仆,首先是在食品供应上大受欺负,最后则完全被人忘却而忍饥挨饿——也就是说,已经是饿到差点儿去见上帝的地步。
有一天,我同她偶尔谈起他们当时遭受的绝境危难时,我问她能否根据自己的亲身体验,描述一下饿死是一副什么情形,是一种什么滋味。她很有把握地对我说,她能描述得很好,接着她的故事便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我的眼前:
“先生,”她讲道,“我们起先很长一段时间吃得极少,经常饿得难以忍受,但渐渐地后来除了糖和一点兑了水的酒,再没有其它可以充饥的了,在我无法得到哪怕是一丁点食物的头一天,我先是在黄昏时就觉得胃空空如也,只想呕吐,入夜之后直打呵欠,巴不得马上睡觉。我就躺在了大客舱里的床上,睡了大约三个钟头;因为我躺下时先喝了杯酒,因此我醒来之后觉得长了点精神,醒了后大约又过了三个小时,看看已是凌晨五点钟光景,我饿得无法忍受,胃里恶心的感觉阵阵涌起,于是又躺下了,但由于头晕目眩,一刻也不能入睡,就这样,我熬过了第二天,但奇怪地是,这一天中的感觉也与前一天有所不同:先是感到饿,接着是觉得恶心,打了些干呃之后便是呕吐。倒了第二天夜里,我还是没能吃上一丁点食物,无奈之下,只得喝了些清水就上了床,睡着以后,我梦见自己待在巴巴多斯,那里的集市里食物充足,于是我为女主人买了一大堆回去,我们开怀大吃一顿。
“这以后,我觉得自己肚子饱饱的,那种滋味就好像享受了一顿丰盛无比的晚餐一样;但睁开眼一看,意识到自己已经临近饿死的绝境,情绪萎靡不振。我把我们最后的一杯酒喝了,还在里面加了糖,因为糖里有些成分还能提供营养,只是由于胃中已经空无一物,消化功能无用武之地,所以我觉得那杯酒的惟一效果,便是在胃里捣起一股恶气直冲脑门;他们后来告诉我,我神志不清地呆呆地躺了好长时间,像个醉汉似的。
“就在那个晚上,一夜的怪梦和乱梦缠绕着我,与其说是睡了一宿,倒不如说是断断续续地打了一夜盹,到第三天早晨醒来时,我的饥饿带来了罪恶这位兄弟,若不是我的理智马上恢复了过来,并制止了胡思乱想,那么我不能确定,如果我当时是一位母亲,身边正躺着位婴儿,他那条小命是否会到上帝那里去报到。
--page4-->
“这种情况大概持续了三个钟头,据我家的少爷告诉我,我在这段时间里,就像疯人院里的疯子,发了两次狂,关于这个情况,现在他也会告诉你的。
“就在其中的一次发狂中,我一个没站稳,把脸撞在了我女主人躺着的那张床的床角上,立刻鼻孔就鲜血直流,船上的茶房替我端来了一个小盆,我便呆坐在那儿,用盆接我淌下的血,好多好多;放掉了一些血后,我的神智清醒了一些,那种疯癫和狂乱的状态也消失了,那种饿得只想大嚼一顿的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但马上我就感到恶心,想呕吐。毕竟我胃里空空如也,只是干呕了一阵,什么也没吐出。我在淌了一阵子血以后,昏厥了过去,大家于是都认为我死掉了;但不久我便苏醒过来了,然后胃里疼得无法忍受,这不像是心绞痛,而是饿急了想吃进东西的剧痛,很难恰当地描述这种痛楚,只觉得有东西在胃里啃着,咬着。黄昏的时候,我肚子里痛的困扰消失了,却只是一心一意地想找东西吃,我暗地里想,这同孕妇想吃酸的辣的也有几分相似吧。我又喝下了一点糖水,可我的胃却容不下它,一下子全呕出来了;可我只好喝了一点清水,谢天谢地,总算没吐出来;我躺倒在床上,一个劲地向上帝祈求,请他带走我算了;心里这样想着,我的起伏的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,昏睡了一阵子,醒时因为肚子里什么也没有,脑子里像一团浆糊晕晕乎乎的,只是觉得仿佛生命正在一步步地离身体而去。我打定了主意把灵魂交托给上帝,心里巴不得别人把我仍进海里喂鱼。
--page5-->.b