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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不长时间后,他经过一番考虑,他在观察周围外界事物的同时,也开始反省自己,结果发现,人们的心灵一旦转而考虑普天下的生活状况,看到别人对自己真正幸福的关心是多么的少,就能完全为自己谋求幸福,哪怕只有极少的外界帮助,也能让自己完全满足,达到自己最高目的和实现自己的愿望。
他认为,我们呼吸的空气、维持生命的食物、保住体温的衣服以及为健康而进行锻炼的自由,便是世界能够为我们提供的一切;而世上有些人享有的权力、财富和开心乐事,对我们而,其本身也是很让人喜欢的;但那一切主要都是满足于我们最粗俗的感情的,比如我们的野心、我们特有的自负、贪婪、虚伪及感官享受;所有这些,只是人最糟糕的那部分的产物,它本身就是罪恶,而且它们之中还孕育着罪恶的种子;但是所有这些,对于使我们成为明智者的各种美德,对于使我们成为基督徒的各种优点,既没有关连,也没有牵涉;他说因为已被剥夺了一切所谓的幸福,而以前他所享受幸福之时正是邪思妄念猖狂之时,如今他倒有了空闲,可以冷眼观察那些事物的阴暗一面,从而发现了种种缺陷和丑恶。所以如今也就深信,只有美德才能使人明智、富有和伟大,并且不会使他脱离正途,不断地走向未来那更高层次的幸福。在这一点上,他说他们虽然被遭到放逐,却比他们所有的敌人幸运,尽管那些敌人完全占有了他们留下的财富,完全夺取了他们原有的权力。
“先生,”他说道,“虽然有人说我的处境很差,但是我并不是迫于这种处境,出于策略才会这样考虑的,如果我还算了解我自己的话,那么,即使是现在我的主上沙皇召我回去,让我官复原职,重享荣华富贵,我也是不愿回去的;我相信我是不会再到那种荣华富贵中去了,就像我的灵魂一旦从我这躯体的牢笼中被解放出来,尝到了人世之外的那种荣耀的滋味,是决不肯离开天堂,决不肯回到现在拘禁着它的血肉牢狱中去,无精打采地在人间事务的卑鄙和罪恶中独自前行。”
他在说这话的时候,情绪激昂,态度认真,精神百倍,显然他的话是发自肺腑,其真诚是不容怀疑的。
我跟他说,我已经对他说了我过去的情况,我曾一度地认为自己是那岛上的君主,而现在我认为他不只是君主,还是一位伟大的胜利者,因为他战胜了自己过度的,完全控制了自己。而当一个人的愿望能被自己的理性控制时,那么,他肯定会比一个攻占一座城市的人更伟大。“但是,我的爵爷,”我说道,“我能冒昧地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“非常欢迎你问,”他说道。“如果自由之门向你敞开,”我说道,“你愿意抓住这个机会。把你自己从这流放中解救出来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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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慢着,”他说道,“你的问题很微妙,对此作出诚心诚意的回答,就要有严肃认真的态度。我愿意掏给你我的真心话。反正这世界上的任何事物,都不能把我打动,如果让我摆脱这种流放状态,只除了两点:首先是享受天伦之乐,和亲人团聚;其次是有一个比较温暖的环境;我要向你声明一点,我不会再回朝廷,去过当朝大臣那种纸醉金迷、花天酒地的日子,不会再去过那种荣华富贵、位高权大,却又心绪不宁的日子。哪怕我的皇上现在把诏书送来,把他剥夺我的一切还给我,那么,如果我对自己还了解的话,我肯定不会离开这片荒芜的土地,不会为了去莫斯科而离开沙漠,和这些冰湖。”“但是,爵爷,”我说道,“也许他剥夺去的不仅仅是你朝廷的享乐,不仅仅是你以前享有的权利和财富,你可能还失去了生活上的舒适和便利,因为,也许你的不动产已被没收,而你的动产也被抢掠一空,而这儿留给你的生活资料可能满足不了你日常生活中的需求。”
“唉,”他说道,“看起来你还是把我当作王公贵族看待,我确实如此,但是现在你得把我看作一个普普通通的人,同别人毫无区别的人。这样,我就没有什么受不了的匮乏之苦了,除非我生病或者身心失衡。我觉得,为了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什么争执,请你看看我们的生活情况:在这个地方,我们有五个这样地位的人,我们生活得完全与世无争,这也完全合乎我们的流放身分,在我们的命运之舟触礁时,我们总算抢救了一些东西,因此我们就不必为了糊口而到处奔波,这儿有些可怜的士兵没有我们这种条件,但他们活得和我们一样好,因为他们到森林中捕猎紫貂和狐狸,这样一个月的劳动收入能维持他们一年的生活;再者,这儿的生活开销并不大,我们要让自己吃饱穿暖问题不大。所以,你说的这种情况我们还没有遇到。”
我和这位真正的伟大人物谈得非常投机,但是限于篇幅,我不能把这些谈话一一写出;总之,在我们的谈话中,可以看出他的思想深受宗教观念和高度智慧的影响,对事物有着深刻的认识,所以他对尘世的蔑视就如同他表现出来的那样,并且把这种态度坚持到底,这个情况在我以后的记述中还会看到。
我已经在这儿待了八个月,这个冬天对我来说真是阴沉可怕的;那里实在是冷得厉害,要外出一次就得裹上层层的皮衣,连面部也得让一个风帽似的帽子遮住,只留下一个呼吸孔和两个眼孔;据我们估计,有足足三个月的时间,白天都很短,每天不超过五个小时,最多的也就有六个小时;因为地上一直是有积雪,又加上天气晴朗,所以夜里倒也不是特别黑。我们的马被养在地下的马厩里——与其说是养,倒不如说是在挨饿;我们专门雇了几个人照应我们和我们的马,并且经常让他们烤火,暖和暖和手指和脚趾,免得冻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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