戍堡城头的残血还未清理干净,汉军便分出人手,逐座清点链式堡寨之中的仓廪。
田嵩下令撤退之时,已知外围防线无可挽回,仓促传命各部,但凡粮囤尽数举火焚毁。只是全线溃败来得太快,倭兵军心早已散乱,逃命优先,放火的号令没能完整落实。主堡近处几座大粮仓已经燃起大火,谷粒被烧作焦黑残屑,烟气数日不散。可散落在偏侧分堡、偏僻坞壁之中的不少粮窖、谷囤,乱兵来不及引火,便匆匆弃堡而走,完整或是大半留存下来。
都尉麾下军吏逐窖查验登记,将搜得的谷物统一转运至主堡的大仓。粗略核算之后,都尉心中了然。这批缴获的存粮只能暂缓燃眉之急,每日耗粮甚巨,单凭戍堡库存,支撑不了许久。
他立于堡墙之上,望向茫茫山野。
此地乃是跨海而来的孤军。海峡之上风浪难料,倭舟依旧伺机袭扰航道,海上传来的消息断断续续,对岸船队是增兵还是遇阻,何时能够再送补给登岛,一概无从确知。身为登陆主将,不能将全军性命全然寄托于海路输送,就地筹粮,已是势在必行。
都尉原本心中自有分寸。传令外出征粮的队正,临行之前反复叮嘱,入乡征集,只取军中之刚需,每户留足口粮,不可竭尽村落储藏。麾下甲士多起于田亩,大多不愿做赶尽杀绝之事。
数支征粮小队分道开进周边山谷村落。
待士卒踏入乡野,眼前景象出乎所有人预料。
这片土地本就贫瘠,早前田嵩为备战戍堡,早已一层层自民间征调粮物。几番征敛过后,乡间早已掏空。村落屋舍简陋破败,家家户户藏粮极少,仓中寥寥数斛,仅仅勉强支撑一家人糊口。不少人家陶罐空空,只能依靠山野野菜掺着少量谷粒度日。
队正将实情快马回报主堡。
都尉得报,默然良久。
心中不忍,却别无选择。若是就地不取,时日一久军中粮尽,整支登陆大军便要陷入绝境。可若是取走这些微薄存粮,村落百姓便断了赖以维生的谷物。战事之中,从来少有两全之策。
最终军令传下,依旧征走村落当中仅存的大半谷物。
甲士执行之时,多有恻隐,看着乡民凄惶的神色,不少人低头不语,只是依令行事。
谷粮被装车运回戍堡。失去口粮的乡民无处可去,故土已经难以维生,只能扶老携幼,拖家带口,成群向着京垣城的方向逃难。
连绵不绝的难民沿着山道缓缓西行,前路那座孤城,即将迎来一份沉重的负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