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之上,败兵绵延数十里。
血水浸透衣甲,伤口来不及仔细包扎,伤兵拄着断矛、互相搀扶,步履踉跄向着京垣城方向挪动。还有不少脱离队伍的散兵,丢了兵刃,独自窜入两侧山林,不知去向。田嵩由亲卫半护半扶,骑一匹伤马走在队伍前列,一路沉默,不发一。
链式戍堡全线陷落的消息,正随着败退的人流飞快往九州腹地传去。
此前两度海上交锋,尚有余地粉饰。
最早那一场雨夜奇袭,确是实打实的胜绩,借着风雨掩袭,一把火焚毁汉军大批待运的攻城器械,消息传回岛内,万众振奋,人人称颂田嵩料敌如神。其后天晴之下的正面海战,便是另一番光景。
汉军十八艘斗舰列阵海面,倭舟倾尽精锐发起跳帮死战。跳帮本是他们世代海盗传下的看家本事,往日一旦踏上敌船甲板,短兵相接之下很快便能掌控整条战船。可这一回全然不同,汉舰之上并非寻常水手,乃是登船驻守的重甲甲士,将陆战结阵搏杀之法搬至船板。倭兵以多攻少,拼死攀舷登舟,甲板之上白刃翻滚,每一处缺口都要用武士性命去填。
苦战终了,他们焚毁汉军斗舰六艘。捷报向外传出,岛内各处一片欢呼,皆称水师大胜,重创敌船。
唯有田嵩与水师头目心中清楚此战的底色。
焚毁的只是斗舰,汉军十艘龟甲运兵主力分毫未损,跳岛投送的根基半点不曾动摇。倭方登船武士死伤极重,水师多年积攒的精锐折损大半,看似烧了敌船,实则是以惨重伤亡换来一场惨平。自那一战之后,倭岛水师心底已经生出怯意。往日敢主动寻敌争锋,如今上下皆知,就算顺利接舷跳帮,想要战胜船上的汉军甲士,代价根本难以承受,若无暴雨风浪这类天时相助,绝不愿再和汉军主力舰队正面硬碰。
海战尚可对外遮掩实情,戍堡一败,再也没有任何说辞能够粉饰。
三万守军,预先修筑经年的连绵寨垒,以逸待劳据墙而守,三倍于来犯之敌。对面一万两千汉军,不带冲车、投石、重型云梯,仅凭轻便攀梯、强弩与血肉,自辰时鏖战至日暮,硬生生将整条防线磨穿。土著倭兵胆寒,任凭督战武士挥刀呵斥,再也不肯补防垛口;稷下武士往复奔走封堵缺口,最后气力耗尽,浑身伤痕依旧挡不住源源不断涌入戍堡的重甲甲士。
那一战,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答案。
他们依仗的工事、人数、武士悍勇,在中原这支职业化百战之师面前,尽数失效。
往日田嵩在全倭人心中,便是不败的象征。九州、本州各处皆认定,只要田嵩筹谋布防,中原大军便难以踏上海东土地。这层由无数胜仗堆起的战神神话,在戍堡城头的厮杀声里,轰然碎裂。
残兵终于望见京垣厚重的城墙。
城门缓缓开启,败军鱼贯入城。留守京垣的官吏、守城武士立在城头观望,望见这支衣衫残破、神色颓丧的队伍,一片死寂。原本预想的凯旋不曾到来,等来的是外围防线彻底崩塌之后的溃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