粗大的弩矢带着呼啸破空,一轮齐射直直扫过京垣城头女墙。
稷下武士久知中原兵甲厉害,听见弓弦震动之声,第一时间俯身躲在墙垛死角。可大多数倭兵从未见过这般杀伐重器,不少人还直立在垛口张望,猝不及防之下,当即被巨矢贯穿。一轮洗墙下来,城头倭兵死伤累累,鲜血顺着城墙石缝向下流淌,余下活着的人,个个心神震颤,方才还勉强稳住的阵线,一瞬间便弥漫恐慌。
城头倭兵惊魂未定,投石机紧跟着启动。
石块自半空坠落,重重砸在墙体与垛口之上,碎石飞溅。京垣本就只是海东小城,墙垣规制远不及中原雄城,在石块反复轰击之下,墙面处处崩裂。
地面之上,汉军推进的景象,更是守城倭人闻所未闻。
城外早前挖掘用以阻滞敌军的壕沟,本是他们倚仗的一道屏障。可当壕桥车被推至沟边,桥面直接横跨壕沟,天堑转瞬化为通途,城上倭兵看得目瞪口呆。他们根本不曾知晓世间还有这种器物,耗费人力挖出的阻敌壕沟,顷刻间便形同虚设。
壕桥一架稳,填壕士卒紧随而上,快速拓宽通路,为后方冲车扫清行进道路。高大云梯紧跟着被推抵城墙,甲士手持兵刃,沿着梯阶向上攀爬。
倭兵强自镇定,奋力抛下滚木礌石,泼洒滚烫沸水。只是经重弩一轮洗杀,城头守军本就折损甚多,人心惶惶,投出的重物准头大失,能落到云梯之上的寥寥无几,阻拦效果微乎其微。
稷下武士尚自沉着,依托残存垛口,举弓向下放箭,拼死压制登城的汉军。其余倭部士卒却越来越慌乱,呼喊奔走,不少人已然萌生退意。
田嵩立于望楼之巅,手中仍握着酒杯,静静俯瞰整场战事。
城下一幕幕器械交锋、士卒搏杀,他看在眼里,不见半分讶异。
这些中原攻城的套路、各式机具的用法,他本就熟稔,自一开始便清楚,仅凭京垣的守备,根本拦不住。
下方旷野,填壕已经完毕。
巨大的冲车,在甲士簇拥之下,缓缓向着京垣正门推进。厚重的撞木悬在车架之间,一旦抵达城门之下,便会反复撞击门板。
战局走向,已经没有悬念。
城头的抵抗越来越微弱,汉军源源不断顺着云梯踏上城墙,一处又一处垛口,渐渐落入甲士掌控之中。
望楼上的田嵩轻轻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,伸手,指尖触到身侧平放的长剑。
一处处城头相继陷落。
身披重甲的汉军甲士踏着城墙垛口涌入城内,矛戈所向,守军的防线轰然碎裂。本就心神惶惶的倭兵再无斗志,纷纷抛下兵器四散奔逃,可整座京垣早已被铁桶一般合围,四面八方全是汉营的壁垒,无路可遁。
奔逃无路的士卒成群跪倒,弃刀伏地请降。街巷之间到处是哭喊与兵刃碰撞的声响,血战席卷全城。
望楼之上,田嵩静静俯瞰下方一幕幕景象。
这结局,早在戍堡溃败之时他便已经料到。如今亲眼看见城池倾覆,心中没有意外,只剩沉沉的无奈。
他缓缓站起身,将杯中余酒倾洒于望楼栏杆之下,算作遥祭故土。
转身,他望向西方,那是隔着茫茫沧海的方向,是齐地,是他一生牵挂的故乡。
海风从海面遥遥吹来,拂动他衣衫。他眼底泛起泪光。半生远赴海东辗转谋划,到头来终究没能寻得一处安身之地,故土万里,此生再也无缘归去。
他握紧身侧长剑。只是最后遥遥朝着故土的方位深深一望。
剑锋一横。
鲜血顺着衣袂缓缓滴落,身躯靠着望楼木栏慢慢滑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