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恩公们拿着吧……做里衣也好,包东西也好,总归是点干净的。家里穷,没好东西,这还是给儿媳压着的,没舍得裁。”
王浩川一听,忙坐直身子:“老人家,这个真不能要。”
“怎么不能要?”老妇人瞪了他一眼,眼泪却也往下掉,“命都叫你们救回来了,一块布算什么。你们要不收,我老婆子夜里都睡不着。”
这话堵得王浩川一时无,只得抬眼去看林昭。
林昭沉默片刻,还是伸手接了过来。
老妇人这才放下心,抹着泪出了门。
两拨人走后,屋里静了片刻。
林昭低头看了眼桌上那碗尚冒热气的鸡蛋汤,又看了看那匹浆得平整的粗布,忽然开口道:“三槐哥。”
许三槐忙应了一声:“林兄弟,你说。”
“别再叫乡亲们送东西了。”林昭道,“大伙儿家里都遭了灾,这时候还能拿出这些,已经是情分。再有人来谢,你替我拦一拦,就说心意我们领了,东西不能再收。”
许三槐一怔,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。
林昭已又道:“我们救人,不是图这些。眼下村里正乱着,伤的要顾,死的要收,活着的人还得吃饭。家家都不容易,别再叫他们往这边送了。”
许三槐听出他这话是真心,沉默了一下,才重重点了点头:“好,我去说。”
果然,没过多久,正屋这边便安静了下来。再没有人进屋来道谢。
院门那头也被许家人拦住了,不再让人往里闯。
可院子里的人,却始终没断过。
总有人趁着许家人一个没留神,悄悄把东西放在院中角落。有的是一篮鸡蛋,有的是半包粟米,也有几尺麻布、半块腊肉、一小坛热汤。放下之后,人也不进屋,只朝着正屋方向重重磕个头,便低着头匆匆离开。
拦了一拨,又来一拨。
到后来,许家人也不再硬赶,只能站在门边叹气。
院中角落里,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渐渐堆了起来,不见多贵重,却样样都是村里人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心意。
没人多说什么。
可那一下一下磕在院中的头,和那一件件被小心翼翼放下的东西,却比任何话都更沉。
巧娘替他们添完最后一回热水,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,院中角落已堆了不少东西。她回头时,眼神都不由得轻轻闪了一下。
谢长风顺着她那一眼往外瞥去,先是怔了怔,随后原本还带着点玩笑的神情,也慢慢收了起来。
王浩川靠坐在炕边,低声道:“这村子是真把咱们当救命恩人了。”
“救命恩人”四个字落下来,屋里便又安静了些。
巧娘和另外几个伺候的人被许三槐轻声叫去了外间,门一掩上,屋里终于只剩下林昭四人。
林昭伸手将门边那张矮几拖近了些,目光扫过屋中三人,声音很平静:
“这一仗,手枪打了三十八,微冲打了九。”
谢长风刚端起碗,动作便顿了一下。
“一共四十七子弹。”林昭道,“不算少。”
王浩川揉了揉眉心,低声接了一句:“那些西夏兵冲阵的时候打的最多,这种状况最吃子弹。打成这样,够省了。”
马振邦也睁开了眼,眉头微皱:“可这消耗再来几回,咱们手里的货就要见底。”
“所以这仗虽然赢了,代价不小。”林昭看着几人,语气很稳,“咱们手里的枪和子弹,不是长久依仗。这东西现在能吓死人,是因为他们没见过,也没听过。可一旦子弹打光,枪就变成了硬铁。”
谢长风把碗放回桌上,挑了下眉:“合着咱们狠狠干这一仗,打的是个一次性的威风?”
“不是威风。”林昭看着他,“是机会。”
谢长风没再插话。
林昭继续道:“这一仗打完,咱们不再是来历不明的外乡人。至少在清河村,咱们是救了全村的大恩人。这份情,这份势,不能白放过去。”
王浩川第一个点头:“先把身份搞下来。没有身份,没有落脚,咱们早晚得出事。”
“对。”林昭道,“要尽快在地方上拿到身份、落脚处、人脉和资源。最好借这次的军功,借寨子这条线,尽快往大宋的秩序里嵌进去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顿,才继续道:
“这是大宋战事最多的年月之一。边地今日是西夏,明日可能是番兵,后日还有流民、饥荒、徭役。想活下来,光会打不够。”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马振邦忽然开口:“枪不能再当常规兵器打。”
林昭看向他。
马振邦慢慢坐直了些,声音沉稳:“咱们真要在这儿活下去,得有这个时代也能做出来、修得起、补得上的东西。枪弹是一锤子买卖,打完就没了。我们要生产这个时代材料允许生产的武器。
谢长风听得一乐:“你这意思,是准备在大宋开个军工厂?”
马振邦白了他一眼:“你要非这么说,也没毛病。”
王浩川在旁边接道:“这条路对。要是以后真能把装备体系做起来,咱们就能立身了。”
谢长风听他们说完,沉默了一会儿,才往后一靠,低声问道:“那咱们不回去了?”
王浩川“关键是,你知道你怎么来的吗?”
谢长风顶道“那得问你,是你开车带我来的。”
王浩川扭头不理他。
屋外忽然有风灌进来,吹得窗纸轻轻一响,院中隐约还传来人来人往的脚步声,和低低压着的说话声。
整个清河村都还在乱后余波里,可这间屋里,几个人心里那条往后走的路,已在这短短几句话里慢慢清了出来。
而此刻,祠堂那边,陈素还立在一屋子的血污与哭声中,片刻都不得闲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