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路一边傍着河谷,一边贴着山脚,时而开阔,时而逼仄,远处山脊重叠,灰青相压。谷中偶有零散烟火,也不知是村寨,还是哪个部族临河搭起的小聚落。山风顺着谷地吹下来,卷着些土腥气和草木苦味,扑在人脸上,总叫人觉得这地方不似中原那般安稳,处处都带着边地的硬和野。
这一路真正难防的,也从来不只是山匪。
陇山之间,散着三十多个大小部族,汉番混居,彼此交错;再加上这些年边患不断,流民、散兵、逃户、亡命徒也都杂在其中。今日在路边放羊的,也许明日就会提刀拦路;今日还能同你做生意的,若被逼得活不下去,转头便可能上山落草。
所以这条秦陇驿道的险,不在某一伙凶人,而在于谁都可能突然变成劫道的人。
林昭一路都没怎么说话,只骑在马上,不时抬眼打量两边山势与谷地。
哪一段路易伏人,哪一处坡地能冲马,哪一片林子里最容易藏弓手,他都一一记在心里。
相比之下,谢长风显然要活络得多。
出村时那点离别之意还压在胸口,走出二三里地后,便被风一吹,散了大半。他骑在马上,一手按着马侧那包干粮,嘴上又开始闲不住了。
“这回若真到了秦州,”他眯眼望着前头河谷,笑道,“俺也去见识见识,看看大城到底是个什么样。”
林昭侧头瞥了他一眼:“先把命带到秦州再说。”
“这话说得晦气。”谢长风嘴上不服,手却还是下意识摸了摸臂侧那把短弩,低声嘀咕道,“再说了,有马振邦那小玩意儿在,谁真敢近身,我先给他来一下。”
林昭没理他。
谢长风又低头看了看那包巧娘塞来的干粮,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了扬。
旁边一名乡勇看见了,忍不住笑道:“谢哥,饼还没吃呢,先乐上了?”
谢长风斜了那人一眼:“你懂个屁。”
一句话,引得前后几人都低低笑了两声。
这支小队里,都是乡勇中挑出来的骨干,平日与谢长风一道操练惯了,对他那张嘴早就不陌生。只是今日众人都披甲带刀,骑马出村,终究与平日练勇不同。故而这笑声也只是一闪,转眼便又都收了回去。
又行了一阵,太阳渐渐升高,晨雾彻底散去。
前头道路稍稍开阔了些,河谷也露出一段平缓地势。谢长风抬头看了看天色,策马往林昭身边靠了靠,低声道:“照这个走法,今晚真能赶到石家部?”
“能。”林昭答得很短。
“石家部那帮人,真靠得住?”
“谈不上靠得住。”林昭目光仍落在前头山道上,“只是那边汉番混居,平时也接些过路人借宿,总比野地里扎一夜强些。”
谢长风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明日呢?”
“明日若不耽搁,能到清水县驿站。”林昭顿了顿,道,“后日入秦州。”
谢长风听罢,轻轻吹了声口哨:“三天赶到秦州,回来再带上那些货物和马,咱们这趟算是真出远门了。”
林昭淡淡道:“前提是路上别出事。”
谢长风撇了撇嘴:“你这人,就不能说句吉利的?”
林昭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:“所以我才带你们走得这么紧。”
谢长风被噎了一下,嘿了一声,到底没再贫。
又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四周地势渐渐起了变化。
原本还算开阔的河谷开始收紧,两边山坡压下来,路也跟着窄了。道旁乱石渐多,杂木丛生,风一穿过去,便带出一阵阵细碎枝叶摩擦声,听着莫名叫人心里发紧。
林昭目光微微一沉,抬手便放缓了马速。
整支队伍也随之慢了下来。
谢长风本还想说什么,见林昭神色有异,立时便闭了嘴,顺着他的目光朝前望去。
前头那段山路,弯得有些怪。
路中横着几块乱石,瞧着像是山坡滚下来的,可细看位置,却又像是被人故意推到路中一般。再往两侧看,林木虽密,却静得有些过分,连先前偶尔惊起的山雀都不见了。
风里,隐隐还有一丝很淡的烟火气。
林昭抬手,做了个停的手势。
队伍当即停下。
十二匹马微微躁动,低头喷着响鼻。后头几名乡勇不用吩咐,便已各自勒马稳住,前后照应。有人伸手摘下角弓,有人挪了挪刀柄,另有两人则悄然控着驮马,往中间拢了些。
谢长风的手,已不声不响地按在了臂侧短弩上。
另一只手,则顺势解开了马侧折铲的扣绳。
他眯着眼往前看了两息,低声道:“真有埋伏?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林昭声音不高,“先别乱。”
谢长风点了点头,脸上那点散漫之意,这会儿已彻底不见了。
山谷里忽然静了下来。
静得仿佛只能听见马鼻中喷出的热气声,和缰绳偶尔绷紧时发出的轻响。
就在这时,前头山弯后,忽然“当啷啷”一声锣响。
那锣声来得突然,在山谷间一荡,竟格外刺耳。
几匹马顿时有些不安地踢了踢蹄子。
谢长风眼皮一跳,压低声音骂了一句,随即又忍不住偏头冲林昭道:“哥,锣响不是收兵吗?这是出兵?”
林昭没答,只盯着前头。
那一声锣落下后,两边林子里果然有了动静。
先是枝叶一阵乱晃,紧接着,便有人影接二连三地从林中钻了出来。左边几个,右边几个,前头山弯后头也呼啦啦冒出了一排,虽不成章法,却偏偏还真像模像样地摆出了拦路的架势。
“警戒。”林昭冷声开口。
这两个字一落,众人立时都绷紧了。
几名乡勇同时摘弓搭箭,前后戒备。谢长风与林昭更是几乎同时探手入袖,扣住了那把藏在臂侧的短弩,右手则各自摘下马侧折铲,铲柄一抖,铲身顿时展开,边口在日光下泛出一线冷芒。
前头那伙人也终于彻底站定。
人数不算少,约莫有三十几号,手里头也都提着家伙,远看还真有几分劫道的意思。只是那队形摆得实在古怪,歪歪扭扭,前后不齐,连那面破锣都还被人拎在手里,晃晃荡荡地垂着。
谢长风本已做好了狠狠干一场的准备,可待那群人真正立住,他与林昭同时定睛看去,竟都不由微微一怔。
下一瞬,两人齐齐愣在了当场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