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家部出事儿了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,猛地砸进众人心里。
后头山道上,奔逃而来的人越来越多了。
先前还只是三五个,这一转眼,已是十几个、几十个。有人背着包袱,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拖着老人,还有人什么都顾不上,只知道埋着头往外跑。汉人、番人混在一处,脸上的惊惶却并无分别。
风从谷口那边吹来,里头已经裹了淡淡的焦糊味。
谢长风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,低声道:“哥,石家部真出事了。”
林昭没说话,只抬头望向前方。
山势起伏,挡住了谷地深处的景象,可那缕缓缓升起的黑烟却已经很清楚了。
“走。”
只一个字,众人立时催马向前。
这一回,谁也没再多话。
驿道两旁的景象越往前越乱,丢在路边的背篓、草鞋、碎布包袱越来越多,间或还能看见倒翻的水桶和被扯断的缰绳。地上脚印凌乱不堪,有大人的,也有孩子的,一层压着一层,显然都是仓促逃出来的。
李奎骑在马上,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他原本还只是频频抬头看山口,等真望见那股越来越重的烟气后,神情便彻底变了。
又往前赶了一段,林昭忽然抬手一压。
“别走正路,往右。”
众人立刻拨马离开驿道,沿着一条斜斜上去的土坡往高处赶去。
那坡并不算高,却临着谷口,长着些稀疏灌木,正好能遮掩行迹。马蹄踏得碎石滚落,扑簌簌往坡下掉。待众人翻上坡脊,视野顿时豁然一开。
石家部到了。
那是一处依着地势扎起来的边寨,外围立着木栅,里头房舍、棚屋、圈栏杂陈,规模比寻常村子大了不止一圈。若是平日,从这位置往下看,定能看见炊烟、牲口和往来行人,可此刻映入眼中的,只有火、烟和乱作一团的人影。
寨门已经破了。
半扇烧黑的木门歪倒在地,门洞前堆着断木、翻车、尸首和散落的兵器,几乎堵成一片。木栅内外全是厮杀的人影,喊杀声隔着一段坡地传上来,仍震得人耳膜发紧。
攻寨的人显然已经冲进了门内。
他们衣饰杂乱,披皮袄的、扎布巾的、挎短弓的混在一起,刀光翻闪间,一股凶狠悍气几乎扑面而来。有人还在门口死命往里压,有人则沿着栅栏游走放火,想把缺口撕得更大些。
可石家部也没垮。
寨门之后,一拨拨人依托着门洞、街口和翻倒的车架死死顶着。汉人、番人混在一处,有人持刀,有人持矛,也有人抡着木棍、锄头,几乎是见什么拿什么。每退一步,都有人咬着牙回头怒吼,让后头的人快些走。
从寨子的另一头,正不断有人往外逃。
老人、妇人、孩子,夹杂着几头受惊乱叫的牲口,跌跌撞撞地朝另一侧缺口涌去。显然,石家部并不是守不住,而是在边打边退,拼命替寨中人争时间。
坡上众人都没出声。
可每个人的神色,都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最惨烈的地方,便是门洞之前。
那里只剩十来个人了。
领头的是个披着旧皮甲的壮汉,手里提着一把卷了口的长刀,左肩不知何时已中了一箭,血把半边衣甲都浸透了。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一般,只死死守在门洞最前头,一边挥刀,一边红着眼嘶吼:
“堵住门洞!”
“多撑一刻,后头的人就多逃一刻!”
他身边那些人,有老者,也有不过十几岁的少年,还有几个显然就是寻常乡人,手里拿的甚至不是正经兵器。
可没有一个退。
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拄着长矛,明明腿都在发抖,仍咬着牙顶在车架旁,硬生生捅翻了一个扑上来的生番,转眼自己便被撞得连退数步。旁边一个少年更瘦,手里攥着把锄头,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尽,偏偏冲得最狠,抡圆了就是一下,生生刨在一名生番腿上。
可下一瞬,一骑便自烟火中冲来。
马蹄踏着断木与血泥,呼啸撞近,马背上的生番抡刀便砍。那少年刚刨翻一人,甚至来不及退开,整个人便被这一刀狠狠劈倒在门洞旁。
他倒下时,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截草茎,也不知原本是编了个什么小玩意儿,要留给谁。
坡上几名乡勇看得眼皮都跳了一下。
可门洞前那十几人却像没看见一般,仍旧死死堵在原地。
因为他们每个人都知道,自己身后就是寨中的老弱妇孺。
退一步,后头就要多死几人。
谢长风死死盯着下头,声音都压低了几分:“他娘的……”
李奎脸色发沉,忽然低声道:“是药家部。”
“这些生番竟然出山了。”
林昭没接这句,只继续看着下头战局。
看了片刻,他眼中那点冷静反倒越发清晰了。
石家部虽在退,可还没崩。
药家部的人手虽多,可主力几乎全压在门洞一线,侧后反倒有些空。尤其靠近一处牲口圈栏的地方,人不算多,更多的是押阵、驱赶和游走策应的人。若从那边切进去,未必不能一下打乱他们的节奏。
“能救。”
林昭终于开口。
这两个字一出,谢长风立时转头:“哥?”
林昭抬手,朝下方虚虚一指:“他们主力压得太靠前了,侧后空了。”
李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眼神顿时一变。
确实空了。
那里离门洞不远,偏偏又不在对方主攻方向上,若是从坡后绕过去,借着林木和寨外围栏遮掩,一口气切进那片空处,药家部后队必乱。
“从侧后穿过去。”林昭声音不高,却稳得像钉子一样,“先绕,不急着打。”
众人齐齐应声。
林昭拨转马头,又补了一句:
“都压住声,跟紧我。”
说罢,便率先沿着坡后斜斜而下,朝着石家部侧后绕去。
坡后山路并不好走。林昭始终压着速度,不快不慢,专拣地势低洼、树影能遮的地方走。后头众人也都收了声,只紧紧跟住前头那道身影,一路绕向石家部侧后。
越往前,喊杀声便越近。
先前还只是隔着坡地传来的模糊喧响,这会儿却已能听清里头的刀兵碰撞、人的怒吼、牲口受惊后的嘶鸣,甚至连火焰舔舐木头时那种噼啪作响的声音,都一下一下钻进耳里。
绕过一片矮树林后,林昭忽然抬手。
众人立刻停住。
再往前不远,便是石家部侧后的一片缓地。那里靠着牲口圈栏,外头还散着些破篱笆、草垛和木料,地形略显凌乱,却正好能遮人视线。药家部主力都压在正门与门洞内外,这边果然空出了一截,只有十来个生番在后头游走策应,另有几人正驱着几头受惊的牲口乱窜,想把寨里搅得更乱。
从这里杀出去,正好一刀切进对方后腰。
林昭俯身看了几眼,随即低声道:
“留两人看马、看驮物,其余人跟我上。”
两名乡勇立刻应声,下马去牵驮马与多余战马,往后头林木更密的地方退去。
其余人则纷纷翻身坐稳,整理兵器。
有人抽刀,有人提弓,也有人将随身的手弩重新扳紧、搭上弩箭。这些日子的操练到了这时候终于显出了用处。明明前头就是血战,明明只要稍有差池便可能把命折进去,可众人手上并不乱,动作甚至称得上利落。
谢长风先提了角弓,折铲仍挂在顺手处。
他摸了摸弓弦,又低头看了眼下方那片侧后空地,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低声道:“哥,俺先射那边几个拿火把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