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村里,已经快到极限了。
北汽勇士停在村后偏中的一段空地上,车身上到处都是箭痕、刀痕和泥血。马振邦半边脸都是血,一道箭痕擦着脸侧过去,从颧骨一直拉到耳边,伤口不深,却把整张脸都染得狰狞无比。破相是一定了,可这种时候,谁也顾不上这个。
打到最惨烈的时候,他已经先一步把陈素塞进了车里。
四个人里,竟只有陈素一个还没挂彩。
车外喊杀震天,火势已经顺着两条巷子一路烧了过来。西夏步跋子和骑兵交错着往里灌,短弩声、哭喊声、刀兵撞击声混成一片,连空气里都全是焦木和血的味。
陈素缩在车里,脸色白得厉害,手却一直攥着枪。
马振邦一把拉开车门,朝外吼了一声:
“快上车!”
王浩川最先扑了过来。
他是从断墙后一路杀回来的,右侧腰肋那道刀口还在往外渗血,棉甲早被血浸透了一大片。人翻上车的时候,脸色都已经发白了,可手里还死死抱着两张清河弩和一簇弩箭。
紧跟着,林昭也冲了过来。
他左肩中箭,箭杆早已折断,可箭头和半截木杆还嵌在肉里。血顺着肩膀一路淌到胳膊,半边手臂都已经发木。他一把拉开后车门,刚翻进去,外头便有两支箭“当当”钉在车门上。
“关门!”马振邦吼道。
砰!
砰!
车门狠狠合上。
几乎就在门关死的同时,林昭已经一把探向后备箱旁边的信号筒。
这是他们最后约定好的东西。
也是给谢长风的信号。
林昭喘得胸口都在发疼,手上却没有半点迟疑,拔开火帽,点火,抬手便往外放。
嗤――嗤――嗤
三道红光接连刺破烟火与残阳,猛地跃上清河村上空。
马振邦看都没回头看一眼,右手一拧钥匙,左脚踩离合,发动机猛地发出一阵低沉而暴躁的轰鸣。
北汽勇士,启动了。
这一声轰鸣,在满村厮杀和火光里,竟还是显得格外扎耳。
车外几个正往这边扑的西夏步跋子都愣了一下。
他们根本没见过这种东西。
那不是马,不是牛,不是车阵里常见的木车,更不像什么攻城器械。它浑身包着铁皮,腹中咆哮如雷,明明里面坐着人,却看不见怎么拉、怎么推、怎么驱使。
下一瞬,北汽勇士已经猛地往前一窜。
砰的一声闷响,最前头那名步跋子像被一头狂奔的铁牛正面顶中,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,重重砸进后头人堆里。另一个举盾扑近些的,还没来得及抬刀,便被保险杠狠狠干在腰胯上,骨头断裂的声音几乎清晰可闻。
可马振邦并没有一味死踩油门。
他太清楚这种巷子怎么开车了。
撞人可以。
碾人也可以。
但如果一头闷着往前顶,顶上尸堆、死马、碎木和断墙,车轮一旦打滑,或者前桥被卡住,甚至车身侧倾翻倒,那他们四个就得全死在车里。
所以他撞了一下,立刻点刹。
修方向。
避开正前方一堆摞在一起的尸体和翻倒战马,再猛地给油,朝左前方一群正发愣的步兵狠狠撞了过去。
砰!
又是一下。
那感觉不像寻常车马相撞,倒像是一堵铁墙生生推了过去。有人直接被卷进车轮底下,发出一声短促得几乎不像人发出的惨叫。还有人被蹭中腿脚,摔进火堆里,挣扎着想爬,却立刻又被后头乱退的人踩住了。
车外的西夏人终于炸了。
“拦住它!”
“射!”
“射死里头的人!”
箭一下就密了起来。
刀也劈了上来。
长枪、短矛一股脑朝着车身乱扎。
可下一刻,更让他们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。
箭射过去,撞在车窗和车身上,要么直接弹开,要么便软软滑落。刀砍在上头,只迸出火星。长枪扎上去,也只在铁皮上发出一声闷响,根本捅不进去。
最吓人的,是他们明明看见里面坐着人。
那些人就在眼前。
可箭射到那层透明东西前,竟像撞上了什么鬼墙一样,再不能前进半寸。
有个西夏兵瞪圆了眼,嘴里发着颤,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鬼……鬼物!”
“妖车!”
“这是妖车!”
这世上最吓人的,从来不只是杀不死,而是不明白为什么杀不死。
恐惧就是在这种时候长出来的。
先是一个人退。
后是两个人退。
再是整排人都不愿往前贴。
谁都怕自己成了那个被这怪物撞上的倒霉鬼。
车里的陈素,脸色却比外头的人还冷。
她一直缩在副驾后侧,听着外头箭雨敲打车身的闷响,直到这时,才猛地拉开侧窗一道缝。
抬枪。
点射。
砰!
一个正举弓大喊的西夏弓手眉心炸开血点,直挺挺倒了下去。
砰!
第二个正往后退的持盾兵脖颈一歪,翻倒在地。
砰!
第三枪,打翻了一个正试图靠近车尾往里看的人。
砰!
第四枪,最后一发子弹,直接掀开了一名小头目的头盖。
四枪。
一个不差。
四个脑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