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里的陈素打完最后一颗子弹,手都还稳着,只是低声说了一句:
“没了。”
王浩川这时已经把怀里那两张清河弩递了一张给林昭。
“拿着。”
林昭接过弩,左肩伤口一扯,疼得额角青筋都跳了一下,却连眉都没皱,只一把推开另一侧车窗。
车身还在轰鸣着往前顶。
两侧车窗却已经成了新的杀口。
王浩川守一边。
林昭守一边。
一个人一扇窗。
专挑近处的。
专挑那些举盾顶上来、试图扑近车门、想爬上引擎盖、或者还在大声呼喝收拢人心的。
崩!
一个已经摸到车边的步跋子胸口中弩,整个人被带得往后飞跌。
崩!
又一个刚举枪想扎车窗的西夏兵被一箭穿喉,捂着脖子跪倒在地。
林昭那边更狠。
他左肩中箭,持弩不便,索性把弩架在窗沿上,借着车身颠簸间的空当发射。箭一出手,就专往人堆里最扎眼的位置找。
一个正在喝令众人围上的军官模样人物才抬起刀,箭便扎进了他脸里。
旁边几人见状,竟齐齐往后一退。
这一退,就彻底坏了。
原本还只是害怕这辆“妖车”的西夏步兵,终于开始真的逃了。
有人扔了盾就跑。
有人回头就往巷口挤。
有人被后头的人一撞,摔进泥地里,刚想爬起,就被一连串乱脚踩了过去。
一支军队,一旦开始有人逃,逃就会像火一样蔓延。
而就在这时,更坏的消息,也传到了拐子马那边。
首领,死了。
后队,乱了。
远处山坡上,灰尘漫天。
一支不知道有多少人的骑兵,已经正从后方直冲下来。
天又偏偏快黑了。
夕阳斜压,烟尘浮动,根本看不清到底来了多少骑。有人只看见满坡烟土和晃动的人影,便已经先在心里塌了半边。
“援兵!”
“宋军援兵到了!”
“头领死了!”
“后面也有敌人!”
这几声一喊,比死上几十个人都可怕。
西夏骑兵先乱了。
他们本就比步兵看得更远,也更清楚后队出了问题。有人回头看见自家后军真的在乱,立刻便没了再战的心思,拨马就跑。第一个跑了,第二个便也跟着跑,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不过片刻,原本还想在村中来回游射、牵制清河村火力的轻骑,竟开始成片成片地往外撤。
骑兵一跑,步兵就更崩了。
原本还咬牙顶着的那些步跋子,一见自家骑兵竟先撤了,哪里还肯留在村里等死?再加上怪车横冲直撞,箭射不入,刀劈不进,首领又死,后队又遭突击,再顽强的人,也扛不住这一连串打击。
他们不是败了。
他们是魂都散了。
有人喊着撤。
有人喊着快跑。
还有人甚至已经顾不上方向,只知道离那辆铁皮妖车越远越好,离清河村越远越好。
于是,这支已经攻进村中、眼看就要把清河村彻底吃下来的西夏千人队,终于崩溃了。
一溃,就是千里。
村外。
谢长风、李奎、秦红缨二十二骑,已经从坡上冲了下来。
这时候的他们,撞上的已不是一支还能结阵迎战的军队,而是一支正在崩逃的败军。
零零散散的几个亲兵和悍卒还想回身抵挡。
可骑兵冲起来的时候,步卒那点零碎抵抗根本撑不住。李奎一刀劈翻一个还想举枪格挡的西夏兵,胯下战马连停都不停,直接从尸体边上掠了过去。秦红缨长枪一扫,又把一名转身想逃的拐子马挑下了马。
谢长风更是一声不吭,只顾往前追。
这时已经不是血战。
而是收人头。
西夏人根本不抵抗了。
就是跑。
有人把兵器都扔了,只求马能再快一点,腿能再快一点。可人再快,哪快得过追上来的骑兵?
他们一路追,一路砍,一路把散开的败兵砍翻翻在黄土和草坡间。
足足追出二十多里,直到天色彻底发暗,谢长风才终于勒住马,抬手让众人收兵。
等他们再回到清河村时,村里已经是一片人声嘈杂。
火还没全灭。
到处都是被烧塌的屋舍、倒在地上的尸体、哭喊着找人的村民,还有一桶桶往火场里泼下去的水。
许青禾已经带着几十名妇人从山上下来了。
她们眼圈一个比一个红,却没人真哭出声,只一个个咬着牙在村里来回奔走。有人在帮着陈素包扎伤员,有人在抬那些还没死透的乡勇和村民,有人在辨认尸体,有人在灭火。
整个清河村,像是刚被人捶烂了一遍。
可总归,还活着。
谢长风翻身下马的时候,双腿一软,差点直接跪下去。
李奎还以为他中了箭,脸色一变,正要去扶,陈素已经快步赶了过来。
“你受伤了?”
谢长风脸色白得厉害,嘴唇都干了,喘得像风箱一样,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。他抬了抬眼皮,没先看自己,反倒有气无力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辆满身血泥、到处是箭痕刀痕的北汽勇士。
“这车……”
他喘了口气,声音都虚了。
“得重新钣金和喷漆了……”
说完这句,他眼前一黑,整个人便直挺挺往前栽了下去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