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清河村众人还沉浸在昨日那场大祭与封土后的疲惫里,村口外头便又来了一队军士。
人数不多,不过三十来人,个个披甲佩刀,后头还跟着几辆大车,车辙压得村口土路咯吱作响。
为首那军官进村之后,也不废话,只从怀里取出一封手令,径直走到林昭面前,抱了抱拳:
“种帅军令。”
林昭接过一看,只见上头写得清楚明白:
清河村所获俘虏、军械、甲兵、马匹,并诸般战利,尽数移交经略司点验收存,不得有误。
落款处,赫然是种师中的押印。
林昭看完,神色不变,只把手令递还回去,点了点头:
“知道了。”
那军官也不多话,一挥手,身后军士立时散开。
关押在棚里的西夏俘虏,被一串串提了出来;院中堆着的刀枪、皮甲、弓弩、铜铁杂物,被一件件搬上大车;连村后棚子里那九十多匹缴来的战马,也都被牵了出来,套绳、系缰,依次带走。
动作利落得很。
那架势,不像来收点验之物,倒真像在自家库房里搬东西。
谢长风原本还在旁边看着,越看越不对劲,到后头眼见连战马都要被牵走,终于忍不住了,几步窜上前去,张开手一拦:
“哎哎哎,差不多得了啊。”
“俘虏、破刀烂甲你们拉走也就算了,这马总得给我们留几匹吧?”
那军官压根没理他,只侧了侧身,示意手下继续。
两个兵丁更是嫌他挡路,顺手便把他往旁边一拨。
谢长风踉跄半步,顿时瞪起眼来:
“哎?这还上手了?”
他刚要再说,马振邦已经在后头冷冷来了一句:
“省省吧。”
谢长风回头,一脸不服:
“这还省什么?这不是明抢吗?”
说着,他又望向林昭,满脸痛心疾首:
“哥,昨天你跟种老爷子到底都说啥了?”
“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,也是个叛徒啊。”
林昭听得只想笑,却没接他的话,只站在原地,看着那一车车东西被搬走。
马振邦在一旁轻蔑地瞥了谢长风一眼,淡淡道:
“眼窝子真浅。”
“那是秦凤路经略安抚使、西军主帅,能白拿你这点东西?”
谢长风一怔:
“啥意思?”
马振邦懒得多解释,只抱着胳膊,看着那几辆渐渐装满的大车,哼了一声:
“等着吧。”
“该你的,少不了。”
谢长风将信将疑,扭头又看了看林昭。
林昭依旧只是笑了笑,不说话。
不到半个时辰,院子里便被搬了个干干净净。
直到最后一辆大车调转车头,为首那军官才再次来到林昭面前,拱了拱手:
“东西既已点收,我等便回去复命了。”
林昭点头:
“请便。”
那军官也不废话,带着人转身便走。
车轮滚滚,马蹄阵阵,不多时,便消失在村外土路尽头。
谢长风站在原地,望着空荡荡的棚子,半晌才憋出一句:
“……真就一根毛都没给咱剩啊。”
两日之后,到了第四天辰时过后,清河村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锣声。
那锣声敲得又亮又急,自村口一路传进村中,把不少还在院里忙活的人都惊了出来。
待众人赶到时,空地上早已站了一队人。
为首的正是知县狄申。
狄申今日穿的是整套官服,神色比平日更肃然几分。他身边还站着一名中年官员,青袍乌帽,面白无须,腰间挂着鱼袋,身后跟着数名随从与书吏,另有十余名差役护着几辆满载木箱与布匹粮袋的大车。
那架势,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公事。
林昭、谢长风、马振邦、王浩川、陈素几人也到了,站在人群前头。
狄申环视众人一圈,见清河村上下已来得差不多了,这才清了清嗓子,朗声开口:
“诸位父老,肃静!”
场中渐渐安静下来。
狄申侧过身,朝身旁那名青袍官员拱了拱手,道:
“这位乃秦凤路经略司参议官,奉经略使种帅之命,特来清河村宣赏。”
此一出,场中顿时一片哗然。
经略司的人,来给清河村宣赏?
不少村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,一时间人人屏息,连说话都不敢大声。
那参议官上前一步,展开手中札文,声音清亮而平稳:
“清河村父老,忠勇守土,拒敌有功。此役之中,虽遭西贼侵掠,然上下同心,死守不退,斩获甚众,保境安民,功在边地,名闻一路。经略使种公闻之,深嘉其忠,特请路司议赏,以旌义烈。”
他略略一顿,继续往下念:
“赏清河村金一千两,银三千两,绢帛一千匹,米麦五百石,酒肉三百担,以抚死难,以恤生者,以旌其功!”
话音刚落,清河村上下便像被雷劈了一下一般,齐齐愣住。
下一瞬,人群轰然炸开。
“金……金多少?”
“一千两黄金?”
“三千两银子?”
“还有一千匹绢帛?”
“我的老天爷……”
别说寻常村民,便是周里正都一下子张大了嘴,拐杖都差点没拿稳。
谢长风更是眼都直了,猛地一把抓住马振邦胳膊:
“我没听错吧?”
马振邦被他抓得龇牙,却还是强撑着一脸镇定,低声骂道:
“撒手。”
“瞧你那点出息。”
可话虽这么说,他自己眼底也明显亮了起来。
参议官却并未理会人群里的骚动,待众人慢慢静下来,才继续念道:
“此外,此役有功之人,另行加赏,逐一宣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