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下,场中又安静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盯在那官员手中札文上。
参议官先抬眼看向林昭:
“清河村社头林昭,上前听赏。”
林昭神色平静,迈步而出。
参议官高声道:
“林昭统合乡勇,临敌应变,筹谋拒敌,守村为先,功居首位。”
“赏银二百两,锦缎八匹,绢十匹。”
“授从七品武功郎。”
“充陇城县兵马监押。”
“赐号――破虏勇士!”
这一连数句念下来,别说村里人,就连狄申都忍不住往林昭那边多看了一眼。
从七品。
兵马监押。
这已不是什么赏银赏布那么简单了。
这是实打实地把林昭从一个村社头,抬成了陇城县里有名有号的武官人物。
谢长风张着嘴,半晌没合上。
周围村民更是看着林昭,像看一尊刚从土里爬出来的活神仙。
林昭神色如常,只拱手道:
“林昭领赏,谢种帅,谢朝廷。”
参议官又展开札文,继续高声宣道:
“谢长风,突袭斩将,阵斩西贼千夫长,赏银一百五十两,锦缎六匹,绢八匹,米粮二十石;授正九品承信郎,任陇城县义军副都头,赐号‘靖虏勇士’。”
“陈素,临危不退,救护伤者,赏银八十两,绸缎五匹,药材钱二十两,另赐米粮衣物若干;赐号‘护国医娘’,特许陇城县官方行医,免差役、免税,归兵马监押麾下,为随军医官。”
“周里正,冒死奔走,求援官府,保村有首功,赏银一百两,绢六匹,米粮十五石;授从九品进武副尉,终身免役,全家优待。”
“王浩川,参战有功,赐银六十两,锦缎三匹,绢布四匹,米粮十五石;赐号‘忠毅书生’,种帅亲书褒奖状一道,永不入军籍,保留科举资格,州县学宫、书院皆可免费入学,地方官吏不得随意役使、刁难。”
“马振邦,参战有功,赏银六十两,锦缎三匹,绢布四匹,米粮十二石;任义军队正,赐号‘忠勇义士’,全家终身免差役,归兵马监押麾下听用。”
“李奎、秦红缨等人,亦各有银帛米粮赏赐,并记功在册。”
一串封赏念下来,清河村空地上竟静得落针可闻。
众人先前还只是震,听到后来,连震都震不过来了。
林昭等五人除了谢长风洋洋得意外其他人面色如常。
真正失态的,却是周里正。
老头捧着那道赏文,手抖得几乎拿不稳,过了许久,才猛地低下头,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。
他这一生妻儿早亡,到头来孑然一身,熬到今日,本以为不过是替清河村撑一天算一天。。却不想到了这把年纪,竟还能得一身荣耀,连后半辈子都被朝廷安顿妥当。
四下无人说话。
只因这封赏,实在太重了。
封赏既毕,狄申与经略司参议官又勉励了几句,这才命人将赏银、绢帛、米粮一一登记入册。
待登记造册之事稍定,狄申等人这才告辞离去。众人也渐渐散去,林昭却并未立刻回去歇着,只道:
“去议事厅。”
说罢,他又看向周里正、李奎、秦红缨三人:
“你们也一道来。”
三人自无异议,便随着林昭等人一同进了议事厅。
众人才刚坐定,谢长风便把手里的告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越看越乐,转头冲王浩川咧嘴笑道:
“浩川,咱们几个不是授官就是领职,怎么偏你什么官都没捞着?”
王浩川闻,只轻轻一笑,并不答话。
林昭坐在一旁,淡淡道:
“你笑什么?”
“咱俩如今都入了武籍,这辈子便别想再走科举这条路了。”
“浩川不一样。”
“他这回看着没授实官,实则科举的路,已经替他铺平了。”
谢长风一愣,这才慢慢回过味来。
种帅亲书褒奖,保留科举资格,县学书院免费入学,地方官吏不得役使刁难――
这哪里是没赏。
这分明是另开了一条更大的路。
林昭又看向王浩川,道:
“浩川,离县试已不到三个月了。”
“接下来这段时日,你以温书为主。”
王浩川点头:
“我明白。”
谢长风顿时急了:
“那浩川岂不是很快就要走了?”
“这怎么行?咱们几个一路拼到现在,难不成还要散了?”
林昭摇了摇头:
“不是散,是分开走。”
“而且,浩川进京,本就是我们计划里的一环。”
谢长风愣住了:
“计划?”
林昭道:
“咱们往后若想成事,不能只有边地这一只眼睛。”
“陇城要有人,边地要有人,京里……也得有人。”
“浩川读书,是替我们走另一条路。”
议事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。
谢长风张了张嘴,半晌才小声嘟囔了一句:
“那也太远了。”
林昭没接这句,只看着王浩川,道:
“你若真能进京,日后看到的、听到的,便不是我们留在边地能比的了。”
王浩川点了点头,脸上神色依旧平静。
可他的眼神,却已微微有些发空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自己若真入京,除了赶考之外,还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。
那是史书里轻飘飘写过的一笔。
一个本该美丽端庄,却最终落得极凄惨下场的女子。
既然他来了――
那样的结局,便不该再照旧发生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