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他第一眼的感觉。
营中空地原本该是操练之处,如今却被踩得坑坑洼洼,泥土发黑,角落里还堆着不知多久没清理的草料和杂物。几排营房低矮破旧,木板发黑,屋檐歪斜,有两间甚至连窗纸都破了,风一吹,哗啦啦直响。
空气里混着汗味、霉味、药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馊臭气,像是许久没真正收拾过。
谢长风刚迈进去两步,脸色就有点变了,低声骂了一句:
“这他娘是军营?”
林昭没接话,只是继续往里看。
营中三三两两站着些厢军兵卒,人数不算少,可放眼过去,竟没几个像样的。
一个个衣甲陈旧,补丁摞着补丁,腰刀发暗,枪杆干裂。更要命的是人。
不少人面黄肌瘦,站在那里像风一吹就能倒;有几个眼窝深陷,嘴唇发白,脸上甚至还带着病容。还有人站着站着便忍不住咳两声,咳完又赶紧把头低下去,像是生怕被人注意到。
这哪里像兵。
倒更像一群被长期饿着、熬着的杂役。
那小吏显然也有些尴尬,干笑了两声,道:
“林押官见笑了。陇城县厢军这些年……一直就是这么个情形。”
谢长风斜了他一眼:
“这情形还能叫军?”
那小吏被噎了一下,讪讪闭了嘴。
林昭却仍没发作,只缓缓扫过四周,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。
越是这样,谢长风反倒越知道,他心里已经起火了。
前头不远处,一间稍大些的屋子门外挂着块旧木牌,上头写着“兵马监押厅”几个字,漆都快掉光了。
小吏连忙抬手一引:
“林押官,到了。”
林昭站在门前,却没急着进去,只又回头看了一眼整座军营。
破营。
病兵。
瘦马。
烂甲。
一切都比他想得更差。
他原本以为,陇城县再烂,至少还有个架子在。
可现在看来,这地方别说打仗,真出了事,能不能拉出去站整齐都未必。
谢长风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,脸上的嬉笑早已没了,只低声道:
“哥,这盘子……比咱们想的还烂。”
林昭嗯了一声,声音不高:
“烂成这样,反倒省事了。”“旧架子本就扶不起来,不如直接推倒重来。”
说完,他抬手推开了兵马监押厅那扇旧门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
林昭推门进去,屋里比外头也强不到哪里去。
一张旧案,几把歪斜木椅,墙角立着两排兵器架,可架上的刀枪都蒙着层灰,显然许久没人认真打理。案上倒是摆着印盒、文册、名簿之类,只是堆得凌乱,边角卷起,一看便知这地方平日里也谈不上什么章法。
那小吏赶忙上前,把早已备好的交接文书翻了出来,小心翼翼放到案上:
“林押官,以前这厢兵是慕巡检代管的,他很少来这里办公,所以脏了点,回头您叫下边那些小子们打扫一下,这是兵马监押厅的印信,还有近来的几本册子。县里已提前核过一遍,您先过目。”
林昭也不废话,抬手接过印信,看了一眼。
铜印不大,入手却沉。
从这一刻起,这兵马监押厅,便算正式落到他手里了。
他把印信放回案上,又随手翻了翻那几本册子,没看几页,便合上了。
这些东西可以慢慢看,眼下他更想先把地方摸清。
于是林昭抬起头,平静道:
“我想再去看看城外寨兵的驻扎地。”
那小吏一听,先是一怔,随即脸上便堆起了笑:
“林押官,城外寨兵那边,县尉已经过去了。”
“您这边……主要还是负责厢军。”
这话一出口,屋里静了一下。
谢长风本来还在四下打量,一听这话,眉头顿时拧了起来。
林昭也顿了一下。
他看着那小吏,声音依旧平稳:
“你的意思是,寨兵不归兵马监押厅管?”
那小吏忙赔笑道:
“也不是不归您管,寨兵慕巡检走后,一直都是县尉管着。”
“厢军这边,日常操练、营务、名册、粮饷之类,多由兵马监押厅过手。可城外各寨、巡防、临战调动那些事,县尉那边也一直插着手。”
“尤其寨兵,名义上在县里册上,可平日多是县尉直接盯着。”
谢长风听到这儿,冷笑了一声:
“好嘛,闹了半天,兵马监押,只监押厢军啊。”
那小吏脸色一僵,讪讪不敢接话。
林昭却没发火,只站在那里,安静了两息。
直到这时候,他才真正明白过来。
这兵马监押的权,没他原先想得那么整。
名头不小,可真正到了手里,却已经被切开了。
厢军归他。
寨兵那边,县尉却牢牢插着手。
也就是说,他现在接过来的,不是一整套陇城县兵权,而只是其中一块。
想到这里,林昭反倒笑了笑。
那笑意很淡,落在谢长风眼里,却比发火还让人心里发紧。
林昭抬手轻轻敲了敲案上的印信,淡淡道: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“既然县尉已经去了寨兵那边,那咱们就先看厢军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那小吏:
“把厢军名册、实数、粮册、军器册,全拿来。”
“另外――”
“把营里管事的人,也都叫来见我。”
那小吏一听这话,心里顿时就是一紧,连忙应道:
“是,是,小的这就去。”
说完,便匆匆退了出去。
等人走远了,谢长风才压低声音道:
“这姓狄的,跟你不是挺熟么?怎么还给你来这一手?”
林昭淡淡道:
“恐怕不是狄申给我来这一手。而是种师中对我还不放心啊”
“而且,厢军这块的水也够深的。”
“不过,对我们来说,只要有人有编制就行,甚至只要有编制就行。”
谢长风愣愣地看着林昭,好像看懂了他的意思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