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长风几乎立刻就不乐意了。
“哥,我们打下来的,为什么要上交啊?”
林昭看着谢长风:“你听听你说的话,你这是纪律部队的人该说的话吗?”
谢长风梗着脖子,底气明显不足。“这不是大环境变了吗……”
林昭语气不重,却很硬:
“咱们现在不是山匪,是官军。打下盘牙山,是剿匪,不是分赃。”
“我们现在要讨论的,不是交不交,而是交多少合适。”
厅中众人都静了下来。
铁山和鲁黑虎对视一眼,也都没开口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,他们不是完全不懂,但绝没林昭看得清。
林昭伸手在案上轻轻点了点,缓缓道:
“这里头有两层账,得分开算。”
“第一层,是铁山和黑虎的账。盘牙山散寨归官,不是嘴上说一句‘愿降’就完了。你们两个要想真正洗白,要想让上头认,得拿得出诚意。我们把一部分缴获交上去,就是给你们买个正式出身,买个能见光的官身。”
铁山和鲁黑虎听到这里,神色都微微一动。
林昭又道:
“第二层,是咱们自己的账。”
“这次剿盘牙山,上面不可能一点表示都没有。咱们交上去一部分,十有八九会回赏一部分。可这里头的分寸很要命――交少了,上头会疑你私吞;交多了,回赏未必跟着涨,咱们自己的底子反倒先空了。”
他看了众人一眼,继续道:
“比如我们交四千两白银,上面可能回赏两千两。可若交八千两,它回来的,也未必就比两千多多少。那多出去的那一截,就真是白送了。”
厅中一时无人出声。
谢长风原本还吊儿郎当地坐着,听到这里,也慢慢坐正了些。
李奎皱眉道:
“这么说,既要交,还不能傻交。”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林昭点头,“得让上头看见咱们有功、有心、有分寸,也得给自己留足后手。后头整编人马、养伤兵、买物料、造器械、补军械,哪一项不要钱?”
秦红缨一直没说话,这时才开口:
“那你心里可有数了?”
林昭沉默了片刻。
说有,也不算太有。
宋廷的胃口到底多大,上面的人会怎么看这次盘牙山招安,他眼下还掐不准。真要精打细算,光靠这屋里几个人,也商量不出个滴水不漏的结果。
他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,最后只吐出一口气。
“先不急着定死数目。”
“先把能动的动起来,把能藏的藏稳,把该散的散掉,把该留的留下。等最后账目出来了,再决定怎么往上报。”
众人听到这里,心里都明白了。
这不是没主意。
这是林昭已经开始落刀了。
他先转头看向秦红缨:
“红缨,今夜天黑以后,你带咱们带来的大车,先把铜钱全部运去清河村。”
秦红缨眉梢微挑:
“全运?”
“全运。”林昭点头,“这东西留在山上最扎眼,也最难藏。运回去交给老马,让他慢慢融。咱们后头做炮、铸件,正好都用得上。这批铜钱估计得拉上好几天。给你二十个特战队押车。”
他说到这里,略一停顿,又补了一句:
“李奎,你也跟着去。”
李奎点头:
“行。”
林昭又看向谢长风:
“长风,你带着赵义,再带黑虎,把盘牙山的人散掉大半。”
谢长风一愣:
“现在就散?”
“现在就散。”林昭道,“山寨不能再维持原样了。精锐挑出来留下,愿归官、愿从军的编起来。不愿留下的,发盘缠,发些安家钱,让他们赶紧下山,各回各处。人散得越快,后头越好收尾。”
鲁黑虎听得眼皮微跳:
“散到这种地步?”
“不是全散,是散大半。”林昭看着他,“盘牙山的架子必须拆掉。你们要的是官身,不是换个名头继续占山。”
鲁黑虎沉默了一下,终究还是低头应道:
“……明白了。”
林昭继续道:
“散人、发钱、留精锐,具体耗了多少,都给我记清楚。最后报总数。”
谢长风咂摸了一下,终于回过味来了。
发盘缠,发安家钱,看着是在出血,实际上也是在顺势把盘牙山多年积攒的一部分财货,化进散寨归官的耗费里。
这笔钱花得越明白,后头往上交账的时候就越好看。
他忍不住抬头看了林昭一眼,啧了一声:
“哥,你现在是真会算了。”
林昭没搭理他这句贫嘴,只转头看向铁山。
“至于你――”
铁山立刻坐直了些。
林昭道:
“跟我回陇城县。”
铁山一怔:
“现在?”
“对,现在。”林昭淡淡道,“盘牙山这边有他们收尾,陇城县那边的后事,也该去处理了。你要洗白,就不能一直缩在山上。总得下山,去见该见的人,把该走的程序走完。”
铁山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
“好。我跟你去。”
林昭站起身来,目光最后扫过厅中众人,声音不高,却很稳:
“都记住。”
“从今往后,盘牙山不是匪寨了。”
“这里的每一两银子、每一串铜钱、每一口粮、每一把刀,都得有个说法。”
厅中众人齐齐应声。
外头夜色渐深,山风一阵阵拍在门板上,发出低沉闷响。
林昭抬手按了按眉心,心里那股愁意却并没有散。
钱是拿到了。
人也降了。
可真正难的事,到现在才刚开始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