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犯愁了。
真的犯愁了。
而且,是站在盘牙山后库里,看着满眼金银珠玉的时候犯的愁。
库房很大,火把插在两侧木壁上,光影跳动,把地上那一堆堆金锭、银铤、珠串、玉器、绫罗细软映得发亮。亮得晃眼,也亮得叫人脑仁发胀。
谢长风站在旁边,从进门起嘴就没停过。
“我靠,铁山,你们这是把国库抢了吧?”
他说着便往里走,左翻右看,像条误入米缸的耗子。没几步,又从一只木箱里拎出一串女人戴的金手链,接着翻出玉簪、细镯,最后竟还摸出来几个绣工极好的宋锦香囊。
谢长风提着那几个香囊看了看,脸上神情顿时有些古怪,随手又扔了回去,回头撇嘴看向铁山:
“没想到你们还挺变态。”
铁山愣了一下,不知道“变态”是什么意思。但看着谢长风把香囊扔回去的动作、脸上的嫌弃表情,猜也知道不是好话。他尴尬地笑了笑,摸了摸后脑勺,说:“别小看了那香囊,一个七八贯呢。”
谢长风嘴角抽了抽:
“……行,你们是真懂行。”
林昭没接他们的话,只站在原地,目光一遍遍从库房里扫过去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
钱是好东西。
可钱多到这份上,就不只是钱了。
那是麻烦,是账,是一个弄不好就要烫手的东西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转头看向铁山:
“你们算过没有,到底有多少?”
铁山点了点头。
“这些年攒下来的,白银大约一万五千两,黄金五千两。其他珠宝细软、绫罗器物,零零碎碎加起来,怎么也值个三四千贯。”
谢长风原本还在把玩一只嵌银小盒子,听到这里,手都顿住了。
“多少?”
铁山又说了一遍,语气平常得很,像在说几袋米面。
谢长风慢慢扭过头,看了看铁山,又看了看那一库金银,愣是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林昭心里也被这数目砸得有点晕。
一万五千两白银,五千两黄金,再加上那堆珠宝细软――盘牙山这些年,是真吃得满嘴流油。
怪不得能养出这样一座山寨。
怪不得药骨勒、鲁黑虎这些人,哪怕脑袋别在裤腰上,也死活不肯撒手。
林昭沉吟片刻,又问:
“这还只是后库?”
“是。”铁山道,“这边放的是金银细软。那边还有一座库房,全是铜钱。”
谢长风猛地转头:
“一库房?”
铁山点头:
“嗯。”
谢长风嘴唇都哆嗦了一下,抬手一挥:
“走,去看看。”
几人穿过一条阴凉石道,转到旁边另一座库房前。木门厚重,外头还上着横木。鲁黑虎上前亲自把门推开,门轴发出一声沉闷轻响。
门一开,林昭和谢长风都怔了一下。
铜钱。
满满一库房的铜钱。
一串一串,一篓一篓,一堆一堆,几乎一直堆到了门边。粗看过去,像有人把半条街的铜都搬进来了,乌压压沉甸甸地压在那儿,光是看着都让人觉得脚下发沉。
谢长风下意识咽了口唾沫:
“这……这得有多少?”
铁山往里看了一眼,倒还镇定:
“这个不多,大约不到八千贯吧。”
“不多?”谢长风眼睛都睁圆了,“这叫不多?”
他说着,忍不住低头扒拉了两下门口的铜钱,掂了掂分量,低声嘀咕:
“这得有几吨了吧……”
林昭瞥了他一眼,淡淡道:
“几十吨还差不多。”
谢长风顿时不吭声了。
这玩意儿确实值钱。
可也是真沉。
沉得你想私吞都吞不利索。
看完铜钱库,铁山又带他们去看粮库和军械库。
粮库里堆得满满当当,米、麦、豆、粟分门别类装着,袋包平码,墙角还摞着不少腌肉和盐货。铁山说,按山上原先三千来人的吃法,这些粮食,省着些吃,足够顶上一个月。
军械库更夸张。
弓、弩、刀、枪、矛、盾,分架而列,皮甲、碎铁鳞甲、铁札甲也挂了整整几排。还有一些明显是从官军、商队甚至地方武备里截来的东西,杂七杂八,堆得满满一库。
谢长风站在军械架前,啧啧了两声:
“这哪是山寨,分明是个小军火库。”
李奎在旁边看得眉头直跳。
这些东西若真全拉出来武装人手,盘牙山三千多人,就绝不只是聚众山匪那么简单了。
等转到后山马厩,谢长风脸上的震惊才终于收了些,随即又有点不满:
“怎么才这点马?”
马厩里拴着的马一眼看去也就五百来匹,虽说大多还算壮实,可跟前头那一堆金银粮械比起来,实在显得寒酸了些。
鲁黑虎在旁边闷声道:
“原本有八百多匹。”
谢长风回头:
“那现在呢?”
鲁黑虎看了他一眼,语气不大好:
“被你们又截又抢,折了不少。剩下这些,已经算好的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又补了一句:
“再说山上本就不便养马,草料豆料,许多都得从山下往上运。能养到这个数,已经不容易了。”
谢长风这才闭了嘴。
一圈看完,天色也渐渐压了下来。
众人重新回到议事厅。
火把点起,厅中亮堂了许多。林昭坐在主位,谢长风、秦红缨、李奎分坐两侧,铁山、鲁黑虎也都在下首坐定。赵义带人守在外头,门一关,外头山风顿时被隔去了大半。
人到齐后,林昭也没绕弯子,开口第一句便是:
“大家商量一下吧,盘牙山这些东西,我们上交多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