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捷了?
真大捷了?
盘牙山那等地方,是说拿下就拿下的?
回到值房之后,他甚至连坐都没坐稳,便一把将案上那叠札子拖到近前,翻了起来。
一封,两封,三封……
终于,他在一叠公文里翻出了林昭的札子。
温知节忙展开细看。
这一看,屋里便安静了下来。
札子写得很平。
甚至可以说,有些平得过了头。
上头只写他奉命剿匪,先与盘牙山匪数次接战,小胜数场,,后又趁势威逼利诱,与匪首铁山等人谈判,最终使其率众纳降。其间笔墨并不多,既没大写血战,也没渲染凶险,仿佛不过是几场小胜之后,顺水推舟便把盘牙山拿了下来。
可温知节越看,眉头皱得越紧。
不对。
绝不可能这么轻巧。
盘牙山若真是这么好拿,何至于留到今日?
而且莫宗岷那边已收了狄申的申状,说纳降所献财货、粮械甚多。能让通判都亲自过问、还要联名报捷,这就绝不是一封轻描淡写的札子能说尽的。
温知节把那札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再看第三遍时,他连其中遣词都琢磨起来了。
“小胜数次。”
“威逼利诱。”
“匪众纳降。”
好一个小胜数次。
好一个威逼利诱。
这年轻监押,写起札子来,倒是比他打仗还收着。
温知节把札子放下,靠在椅中,半晌没说话。
直到这时,他才第一次真正认真地想起林昭这个人。
先前州里提起此人,多半只当是个能打的、胆大的、手底下有几分兵的年轻军官。可如今看来,这人不止敢打,心也细,手也稳,最要紧的是――
他知道怎么把一场仗,写成上面愿意看的样子。
这就不是单会杀人的本事了。
温知节缓缓吐出一口气,抬手把林昭那封札子单独放到一边,沉默片刻,才起身往莫宗岷那边回话去了。
这一遭回来时,天色已暗了。
等他回到家中,饭也没顾上多吃,只叫人添了灯,自己坐到案前,铺开纸笔,提笔给在陇城县做主簿的大伯温伯达写了封信。
信写得不长,却问得极细。
问林昭其人平日行事如何,问盘牙山一战到底经过怎样,问铁山、鲁黑虎为何肯降,问县里眼下又是何等局面。
写到最后,温知节提笔顿了顿,才又补上一句:
“此人绝不可轻视。若有其余细情,望伯父详告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把信折好,封了口,亲手交给家中长随,叮嘱连夜递出去。
接下来几日,州衙里关于盘牙山投诚的事,果然渐渐传开了。
有人说林昭运气好,碰上匪首胆怯。
也有人说这年轻监押心狠手黑,把盘牙山打怕了。
还有人说狄申上来的申状里,纳降物资写得极厚,恐怕这回是真立了大功。
温知节听着这些闲话,倒不怎么接,只是偶尔想起那封写得轻飘飘的札子,心里便越发觉得,这林昭,恐怕没旁人说得那么简单。
一周之后,温伯达的回信到了。
温知节拆开一看,便坐直了身子。
信里写得很细。
从林昭入陇城县后如何整练厢军,如何收拢人心,如何结交县中人物,再到盘牙山这一战前后种种,温伯达几乎是有什么写什么,连边月楼、陈守义落网这等事也都提了个大概。
温知节越看,眼神便越沉。
他原本以为,林昭只是个能打又敢赌的年轻人。
可这封信看下来,他才慢慢意识到,自己先前还是看轻了。
此人不只会打,会算,会做局,甚至连官面上的收口、上下的名目,也都拿捏得极有分寸。这样的人,只要不半路夭折,往后恐怕绝不会只困在一个陇城县里。
他正想着,目光忽然落在信尾一行字上,手指微微一顿。
那上头写着:
“其同来者中,有王浩川,字文瀚,眼下正在州学读书,以待科举。”
温知节盯着这句话,半晌没动。
王浩川。
王文瀚。
州学。
科举。
温知节慢慢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眼神也一点点深了下去。
他忽然觉得,林昭这一行人,恐怕还没真正显山露水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