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到这里,像是怕王浩川不知轻重,又特意补了一句:
“更别说莫教授自己了。那真是放在心尖上的。你若只是寻常说笑也罢,万一一个不慎惹出点闲话来,别说中院那边,你在州学里都未必安生。”
王浩川听着,心里却只剩下一句:
好嘛。
原来不只是父亲难缠,后头还站着三个哥哥。
一个太常寺丞,一个大理寺评事,一个秦州通判。
这阵仗,比他刚才在书房里顺嘴吹出去的潜艇飞机都吓人。
苏秉歉见他半晌不语,还以为自己把人说住了,便拍了拍他的肩,语重心长道:
“总之,你记着我的话便是。莫家这位小娘子,不是你我这种州学生招惹得起的。”
王浩川扯了扯嘴角。
“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
有数个鬼。
他现在想的压根不是招惹不招惹的问题,而是自己今天在书房里一时嘴快,已经把“清河村停着一辆会自己跑的大箱子”都给说出去了。
这事要是让林昭知道,怕不是当场就要掐死自己。
想到这儿,王浩川下意识瞥了眼案角那封刚写好的信,忽然觉得这封信送出去的速度还得再快一点。
不然下一回等他再见着林昭,对方可能先问的不是“莫怀渊信了没有”,而是“你他妈又替大家吹了些什么出去”。
与此同时,西北军中。
种师中坐在帐中,手里捏着那封才送到的家书,已看完许久,却没有立刻放下。
帐外风声掠过,吹得帐角微微作响。案上灯火不算亮,纸上的字却重愈千斤。
朝旨已下,我已致仕归里。
种师中的目光落在这一句上,停了片刻,才又缓缓往下看去。
兄长将北伐失利之责尽数揽在自己身上,笔下说得极淡,像是在说一件早该如此的事。可种师中却知道,这样的平淡,反倒比怨愤都更深沉。
种师道这一生,起于边地,老于军前,心里装着的从来不是自己一人荣辱。如今北伐失利,去兵柄,归旧第,旁人看来不过是一纸罢免致仕的诏命,于他而,却是半生心血压成了纸上寥寥几行字。
种师中神色始终没什么变化,只是在看到“我先回长安旧第,歇养一段时日”时,手指在信纸边缘略略停了一下。
征战多年,筋骨俱疲。
旁人看去,只是一句平常话。
可种师中知道,以兄长那样的性子,若不是当真到了不得不退的时候,绝说不出这样的话。
帐中安静了片刻。
种师中终于将信慢慢折起,重新放回案上,神色也随之一点点沉下来。
比起兄长致仕本身,更让他在意的,是信里那句关于西夏的提醒。
北方失机,军威稍挫,西夏若闻之,绝不会毫无动静。
种师道看得准,他也一样看得准。
夏人素来贪利反覆,平日不敢轻犯,不见得是当真被压服了,不过是忌惮西军尚在,忌惮这边还有人镇着。如今北边吃了败仗,消息一传出去,那些狼一样盯着边境的目光,定然会比从前更热。
种师中伸手按了按案上那封信,眼神沉稳,却更冷了几分。
兄长虽退,西边这一局,却一分都松不得。
也就在这时,帐外有脚步声疾趋而来。
一名亲兵在帐门外停住,低声禀道:
“将军,秦州来的军文。”
种师中抬了抬眼。
“送进来。”
亲兵入内,双手将文书呈上,随即退到一旁。
种师中拆开封口,取出里面的文书,只扫了几眼,目光便微微一顿。
盘牙山已平。
他低头继续往下看,越看,神色越沉。
文书上写得分明:陇城县兵马监押林昭,先以乡勇设伏制敌,挫其锋锐,继而遣人入山晓谕利害,分化招抚,盘牙山群盗遂相率归降。其寨栅已解,首要尽数拘管,余众编管听用。又收得寨中刀弓枪矛、甲仗器械并粮米、牛马等项,俱已点检造册,另文申报。
案上灯火微微一跳。
种师中捏着那页文书,半晌没有出声。
盘牙山不是寻常山匪。
那地方盘踞多年,地势险,贼众杂,州里不是没发兵清剿过,却始终没能把这块积年的病疮真正剜掉。强攻易损,缓剿无功,拖来拖去,反倒把这群人养成了祸患。如今竟让一个自己刚提拔不久的陇城县兵马监押,在短短时日内给平下来了。
而且办成的,还不是单单“破寨斩首”的粗法。
能打退,未必能压服;能压服,未必能招降;便是招降了,若没本事收束人心、点清器甲粮草,到头来不过是把一伙山贼换个地方重新养着。
可这份军文里,写得明明白白。
寨解了,人收了,物也点了。
盘牙山这桩多年的边患,到林昭手里,竟不是一刀砍断,而是被他硬生生理成了一条能接得住、拿得稳的线。
种师中缓缓把文书放回案上,手指在纸边轻轻敲了一下。
清河村外,以一村之力守住西夏千人队;转眼之间,又平下盘牙山这等多年积患。
若说前一回还能归于胆气与侥幸,这一回便再不能只用“能打”二字看他了。
这个林昭,不仅敢用兵,且知道什么时候该杀,什么时候该收;不只会破局,还会把破开的局面重新拢回来。
西边将有事,而这样的人,正是能派上用场的时候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