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宗岷坐在议事厅左首,背脊挺直,绯色公服在灯下越发显得庄重。他是秦州通判,是这屋里品阶最高的文官,理论上,也是林昭的上官。
可此刻坐在这里,他却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微妙的、难以说的距离。
方才进门时,众人皆向他行礼,口称“莫判台”,礼数周全,无可挑剔。可那份尊敬里,他品不出多少下属见上官时惯常该有的敬畏与拘谨。他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,便很自然地、甚至可说是下意识地,转向了林昭。
他觉得,自己像是被请来坐镇的。
真正要开这个会、做这个局、拍这个板的人,从头到尾,都是林昭。
这感觉让莫宗岷心里微微有些异样。
倒不是林昭失礼。恰恰相反,这年轻人对他一直都很客气,拱手、让座、说话用词,无一处不妥。可也正因为太妥了,反倒更显得古怪――那种客气里,尊敬是够的,畏惧却不多。
不是州县属吏见上官时那种下意识的拘谨,也不是寻常武官见文官时那种天然矮半头的收敛。
像是林昭心里很清楚,他该敬着自己,但也仅止于此。
莫宗岷坐在那里,忽然生出一点很奇怪的感觉。
这里不是州衙。
这是清河村,是林昭的议事厅,也是林昭的场子。
屋里很快安静了下来。
林昭坐在上首,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搭,先扫了众人一眼,随后竟笑了笑。
“告诉大家一个消息。”
他这一笑,莫宗岷心里便先动了一下。
不知为何,他总觉得这人接下来要说的话,恐怕不会太寻常。
果然,林昭开口第一句便是:
“西夏动了。”
屋里空气像是微微一滞。
可林昭脸上的那点笑意,却并未散去,反倒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似的,连眼神都比平日更亮了几分。
“前线德顺军,已经跟西夏人交手了。”
话音落下,屋里愈发安静。
李奎、谢长风、铁山、鲁黑虎几人神色都跟着凝了凝,莫宗岷自己也微微坐直了些,心里迅速把前线局势过了一遍。可还没等谁开口,林昭却又笑着道:
“再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。”
这一下,连莫宗岷都不由抬眼看了他一眼。
西夏动了,这算哪门子好消息?
林昭却像根本没察觉众人心思似的,语气甚至还带了点真切的高兴:
“承蒙种帅和莫判台厚爱,盘牙山缴获的四百匹战马,留给我们厢军了。盘牙山那批军械,也优先武装我们厢军。”
这两句话一出来,屋里众人神色顿时都变了。
谢长风眼睛一下亮了。
铁山和鲁黑虎彼此对视了一眼,呼吸都沉了些。李奎更是下意识坐直了身子,连陈素和秦红缨都不由抬头看向林昭。
莫宗岷心里也轻轻一震。
四百匹战马。
盘牙山那批军械。
这可不是小打小闹的赏赐,这是实打实地在给林昭手里塞刀子。
而林昭显然也没打算把这刀子拿来挂着看。
他手指在案上一敲,笑意微敛,声音却更利落了。
“所以,接下来分配任务。”
“李奎,秦红缨,铁山。”
三人同时起身。
“在。”
“在。”
“在。”
林昭看着三人,语速不快,每个字却都落得极清。
“你们三人,各持副巡符一枚,再带上盖了我官印的巡检札子,各带五十亲兵,分赴三县整顿厢军。”
屋里安静得针落可闻。
莫宗岷下意识看了林昭一眼,心里已隐隐生出几分预感――这所谓的“整顿”,恐怕不会太温和。
果然,林昭下一句便来了。
“记住两条。第一,不要碰禁军。”
“第二,在厢军里给我挑精锐、能打的,优先配精良装备,就地训练。”
李奎三人齐齐应声之后,便再无一句多话。
林昭继续道:
“若当地厢军指挥配合,就按规矩办。”
“若不配合――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淡了些。
“就地拿下。”
屋里空气一沉。
可林昭却连停都没停,接着又补了一句:
“若敢反抗,直接砍了脑袋。”
这话一落,屋里当真是一片死寂。
谢长风眼皮轻轻一跳,李奎神色却已稳了下来。铁山和鲁黑虎这等刀口舔血的人物都没出声,秦红缨坐在一旁,眸光微沉,也是一不发。
可下一瞬,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向了莫宗岷。
莫宗岷:“……”
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。
他今天根本不是来旁听议事的。
林昭这是把他摆在这儿,当场背书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