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刚过,太阳才爬到高处,陇城县外的土路上,第一队羊群就已经被赶过来了。
起初也没人太当回事。
守城门的兵丁远远看见,只当是哪家牧户往县里送牲口,或是哪支商队半道改了路。等羊群走近了,才发现不对――赶羊的人不是商贩,也不是寻常牧户,而是清一色披甲挎刀的厢军士卒。羊群后头还跟着几匹驮马,再往后,又有一小队人押着十几头牛慢慢过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城门边有人嘀咕了一句。
没人答得上来。
那队厢兵也不多停留,赶着羊群径直往城外厢军大营去了。
起初众人还只当是偶然来了一拨,可没过多久,后头竟又来了一拨。再过一阵,竟还有。
一队接着一队,牛羊马匹像流水一样往大营里送,这下连原本没当回事的人也坐不住了。
这一回出城看热闹的人多了些。有人本是去城外访亲,有人是去瞧地,还有两个卖菜的挑夫正好出城,远远看见又是一大群羊和牛被赶来,队伍拉得老长,前头几个厢兵骑在马上,后头的人甩着鞭子,驱赶着牲口,尘土飞扬,热闹得像赶庙会。
那两个挑夫出城时看见一拨,回城时又碰上一拨,顿时就惊了。
“这什么情形?”
“厢军改行放牧了?”
“你眼瞎啊?这羊看着都不是陇城附近的羊。”
“那是打哪儿来的?”
这话一传十,十传百,不到一个时辰,陇城县里便轰动了。
越来越多人往城外涌,站在路边伸长脖子看。刚开始还只是看稀奇,后来便有人发现,厢军大营那头竟已经有些装不下了。新赶来的牛羊到了营外,只略停了一停,便被人匆匆分作两路:一路仍往清河村方向赶去,一路却直接拐进了县城。
更叫人瞠目的是,没过多久,竟真有厢兵在街边吆喝着卖羊了。
整只整只地卖。
价钱还压得极低,几乎比平日便宜了三成。
这一下,满城都炸开了锅。
平日那些卖羊肉的屠户、小贩,一个个先是目瞪口呆,随后就叫苦连天。有人站在摊子后头直拍大腿:“这还让不让人活了!”也有人气冲冲跑出来想理论,可等挤到跟前,看见卖羊的是一群披甲带刀的厢兵,腰里挎着弩,手边还拴着一长排活羊,声音顿时又低了下去。
可叫苦归叫苦,生意还是得做。
眼见这羊价压得如此狠,几个精明些的小贩很快就回过味来,索性也不零零碎碎地买了,干脆凑钱整只整只地收,预备回头自己宰了再卖。街口一时闹哄哄的,全是讨价还价的声音、羊叫声、骂娘声,还有看热闹人群的议论声,混成一片。
牛倒是没人敢随便卖。
朝廷有禁令,牛不得私买私卖,凡买卖耕牛,须得登记造册。也亏得还有这道规矩拦着,不然照赵义那个架势,真有可能连牛都一块儿当街出手了。
这般动静,自然很快便传进了县衙。
狄申起初还没当回事,只听人来报说,县城里忽然多了大批牛羊,像是厢军那边弄来的,他还以为是谁胡说八道。可等第二个、第三个衙役都跑来说,连大街上都开始卖羊了,狄申便再也坐不住了,披上外袍,匆匆出了县衙,直往厢军那边去。
还没走近,他就先听见了声音。
“这一只,按这个价,再少真不行了!”
“我这可是活羊!活羊!”
“后头还有,别挤!都别挤!”
狄申眉头拧成一团,脚下越走越快,等拨开人群往里一看,整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只见赵义正站在街边,一只脚踩在石墩上,袖子卷到手肘,满头热汗,扯着嗓子指挥手下厢兵分羊、点数、收钱、记账,忙得脚不沾地。旁边还有几名厢军拿着草绳,把一只只肥羊从大群里拽出来,交到买主手里。地上满是羊粪和脚印,腥膻味冲得人脑门发胀,可赵义却精神十足,吆喝得比谁都响亮。
狄申看得眼皮直跳,站在原地半天才憋出一句:
“赵义!”
赵义回头一看,见是知县到了,连忙把手里的账板往旁边一塞,几步跑了过来,抱拳道:
“狄公。”
狄申指着身后那一片乱糟糟的羊群和厢兵,脸都快黑了。
“你这成何体统!”他压着火气道,“身为厢军都指挥使,你不在营中整兵,怎么倒在街上做起买卖来了?再说,这些羊都是哪儿来的?”
赵义抹了把汗,喘了口气,竟还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回狄公,这些都是林巡辖从西夏那边弄回来的。”
狄申一时没听明白。
“什么?”
“我是说,从西夏那边弄回来的。”赵义说着说着自己都乐了,“我的天爷,狄公,您是不知道,这才一上午,已经运回来一千五百多只羊了!还有几百头牛、上百匹马,兵营那边都快塞不下了,再不往外卖、往外分,后头的路都要堵死了。”
狄申张着嘴,半晌没合上。
他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,随后才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似的,猛地回过神来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他盯着赵义,声音都变了,“林巡辖在与西夏做生意?”
赵义见他这副样子,倒觉得新鲜,忍不住笑道:
“做什么生意啊,狄公。林巡辖那是在打草谷。”
狄申只觉得眼前发晕。
打草谷?
这是大宋官军能干的事?
他做了这么多年官,见过党项人打草谷,见过契丹人打草谷,也见过边民骂这三个字骂得咬牙切齿,可他还从没想过,有朝一日,这三个字会落到大宋厢军头上来。
“胡闹!”他下意识便斥了一句,可这话刚出口,目光一扫,扫到那一长排活蹦乱跳的羊,再扫到后头拴着的牛马,又硬生生卡住了。
胡闹归胡闹。
羊却是真的。
牛也是真的。
还有那一批批正在往营里赶的牲口,也都是真的。
狄申脸色变了几变,终究还是压低声音,沉声问:
“林巡辖行此事,可曾向州里上报?可曾得了准许?”
赵义摇了摇头。
“这个末将就不知道了。末将只是奉命在此接应转运。抢来的牛羊马匹、器械物资,一律先送清水河谷堡,再由末将这边分批运回陇城县。至于州里知不知道,莫判官知不知道,那就不是末将能问的了。”
狄申听到“莫判官”三个字,心里微微一动。
他想了想,当即吩咐身边衙役:
“去,把王福临给我叫来。”
衙役领命飞跑而去。
赵义见狄申脸色阴晴不定,也没敢多说,正想拱手退下继续忙活,狄申却又叫住了他。
“你方才说,一上午就运回来一千五百多只羊?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几百头牛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马呢?”
“也有一百四十多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