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再传探马,给我查这个姓林的。”
“他是哪一路宋将,隶谁麾下,带了多少人,从哪条路进去的,怎么进去的,我全要知道。”
“是!”
几名传令骑领命飞奔而出,蹄声很快消失在风里。
野利仁勇站在帐桌案前,一动不动,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。
请战是一回事。
收兵,是另一回事。
他知道,这一回,自己就算最后还能打回去,兴庆府那边也绝不会轻轻放过。宋人越境固然可恨,可若不是军司先挑起边衅,又怎么会让人打进来,打到这个地步?
这口气,他只能先咽下去。
可越是咽,胸口便越堵得慌。
……
隆德寨前,西夏人终于退下去了。
寨墙下横七竖八堆着尸体,宋军的,西夏人的,混在一处。血水顺着石缝一股股往下淌,把墙根下的土和碎草染成发黑的一片。风里满是火药、血腥和汗臭混出来的呛人气味。
杨都头靠着墙垛坐下,先把刀放在手边,才低头去看自己的左臂。
布条早被血浸透了,黏在肉上,发黑发硬。他也没皱眉,只慢慢把旧布拆下来,又从旁边拽过一块还算干净的布,重新一圈圈缠上去。手有点抖,不是怕,是血流得太多,力气发虚了。
旁边一个年轻士卒红着眼问:
“都头,西夏人……还会再来吧?”
杨都头低着头,牙咬住布头,狠狠一勒,这才松口,淡淡道:
“会。”
那士卒脸色更白了。
杨都头伸手,把靠在墙边的水囊拿过来,拔开塞子,仰头喝了两口。水已经有点温了,带着皮囊味,顺着喉咙往下走时,像两块石头砸进肚里。
他也没说什么,只把水囊递给旁边人。
又有人递来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。杨都头接过来,掰了一块,慢慢嚼着。饼子又冷又硬,咬开的时候还带着灰,混着嘴里的血味,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东西。可他还是一口一口吃了下去。
总得吃。
不吃,等会儿真到了最后那一阵,连提刀的力气都没了。
杨都头吃着饼,抬头往寨外看了一眼。
西夏人退到了弓箭射程之外,正在重新整队。更远处还有旗号在晃,人影来来去去,显然并不是要走,只是在喘口气、收拢人马,等气力缓过来,再来下一波。
他心里很明白。
隆德寨已经到头了。
这波能顶住,靠的是人命,靠的是那一点没断的心气。可寨里还能站着的人已经不多了,滚木擂石也耗得差不多了。若西夏人歇过这一口气,再杀上来,隆德寨多半就真守不住了。
想到这里,杨都头也没什么感叹,只是慢慢把最后一口饼咽了下去。
他这辈子跟着种家打了太多年仗。
年轻时候跑马,中过箭,也砍过人。后来年纪大了,守寨、带兵、练新卒,一年一年混到了今天。活到这个岁数,死在阵上,不算什么稀奇事。边地的兵,本就是吃这碗饭的。
他低着头,把刀重新横到膝上,拿手掌慢慢抹了一下刀背上的血。
这时候,他忽然想起了家里那个老婆子。
脸早记不清年轻时候是什么样了,只记得如今头发白了一半,嘴也碎,冬天总爱坐在灶前骂他,说他这一把年纪了还不肯退。骂归骂,每回他回去,热汤热饭却从来没少过。
又想起他那个儿子。
没读成书,后来索性跟了军,如今也在种帅麾下做亲兵。虽说见面的时候不多,可也算有个着落,不至于像无根的草一样乱飘。
再往后,便是那个小孙子。
前几年才刚会跑,抱着他腿喊爷爷,鼻涕糊得满裤腿都是。
杨都头想着想着,嘴角竟微微动了一下。
若今天真死在这儿,家里多半也是能知道的。
他不会写字。
可也用不着他写。
种家不会忘了他们这些死在边上的老卒。寨里人也知道他是哪个村的,回头总会有人把信带回去。哪怕他自己留不下一个字,老婆子、儿子,总也会知道他是死在哪儿的。
想到这里,他反倒更安静了。
死就死吧。
老婆子嘴上骂得凶,到时候大概也还是会哭。儿子多半会闷着不吭声。至于那小崽子……未必懂,只知道爷爷好久不回家了。
杨都头把刀抱在怀里,靠着墙垛坐着,没再说话。
寨中别的兵也都在抓紧这点空当喝水、裹伤、嚼几口干粮。没有人高声说什么尽忠报国,也没人哭喊。大家都知道,下一回西夏人再上来,多半就是最后一回了。到时候不过是死拼到底,谁先死、谁后死的事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西夏人没来。
杨都头起初还没在意,只当对面这一回死得多,整队慢些。可又过了一阵,日头渐渐偏了,寨外那边竟还是没什么动静。
他慢慢皱起眉。
不对。
太久了。
杨都头撑着墙站起来,提着刀,一步一步往寨子最高处爬。腿上的伤在抽,左臂也一阵阵发麻,可他还是咬着牙爬了上去。等站到高处,迎着风往外一看,整个人竟一下愣住了。
西夏人,撤了。
不只是前头那一拨退了。
更远些地方,那些旗号、营帐、散开的兵线,都在往后收。人影像潮水一样往西边退去,连原本架在前头的器械也正被一件件往后拖。
杨都头站在风里,半晌都没动。
旁边一个军卒也跟着爬上来,只看了一眼,就结结巴巴道:
“都、都头……他们……他们怎么走了?”
杨都头没答。
他只是扶着墙垛,望着那一片缓缓退去的西夏人,脸上的神情有点发空,像是没反应过来。
他已经把这条命摆好了,等着对面来拿。
结果,人没来了。
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,嗓子干哑得厉害。
“去。”
“告诉弟兄们……先别死了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