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狼谷里,种师中派出的援军还在一步一步往前拱。
谷地狭窄,两侧尽是起伏不平的土坡与乱石地,骑兵冲不开,步军也摆不大开。西夏骑兵几次往来冲突,始终死死咬着宋军前部,不让援兵往隆德寨方向再多挪一步。宋军这边也不冒进,长枪在前,刀盾在侧,弓弩手一层层压在后面,每往前挪一步,都要先把阵脚踩实。这样的打法慢,却稳。西夏人几次想打散他们,都被乱箭和枪阵逼了回去,谷地里人喊马嘶,尸体横七竖八,血顺着低洼处一股股流下去。
可种师中并不轻松。
他骑在高坡上,眼睛始终盯着隆德寨那边的方向。那边的烟还没散,他心里那根弦就始终绷着。
他太清楚杨都头能顶到哪一步了。
那个老卒是硬,可再硬,也终究是人。寨子里的兵、箭、木石、力气,都是有数的。自己这边若再慢一点,等赶过去,看到的多半就不是活人了,而是一寨尸首。
“大帅,前军又推进了二十余步!”一名传令兵奔上来,抱拳急报。
种师中点了点头,脸上却没多少喜色。
二十余步。
太慢了。
就这么一寸一寸往前磨,等磨到隆德寨前,只怕黄花菜都凉了。
就在这时,前面的西夏人忽然像是变了打法。
两翼骑兵开始来回游动,尘土扬起得更高,像是随时要从左右冲上来。与此同时,前头的步弓手也猛地往前压了一截,箭雨一阵接一阵抛向宋军阵中。
“举盾!”
“稳住阵脚!”
宋军前阵立刻停下,盾牌一层层立起,长枪随即压低,等着对面真的扑上来。箭矢噼里啪啦砸在盾面、木杆和土里,打得前阵烟尘四起。谷地里回荡的,尽是喝令声、箭响声和马匹焦躁的嘶鸣。
种师中眯着眼,盯着前头那股忽然加重的西夏压力,看了片刻,脸色却慢慢变了。
不对。
这不是进攻的样子。
西夏人若真想在这里打一场突破,两翼骑兵不该只是来回压势,步弓手也不该这样只顾着往前抛射掩护。他们现在这打法,看着凶,实则是在拿箭幕和骑兵动作遮视线,给前头的人争空当。
种师中猛地反应过来。
“他们不是要进――”
“他们是要退!”
他霍然转头,大喝:
“传令!骑兵前出!”
“给我咬住他们!”
令旗急挥,传令骑飞一般冲了出去。
可还是晚了一步。
等宋军骑兵从阵后冲出,越过前阵时,西夏那边最靠前的一批步兵已经在箭幕掩护下往后撤得差不多了。原先顶在最前头的那些人退得极快,只留下骑兵仍在左右两翼来回压阵,像两扇还没合上的门。
宋军骑兵再往前一逼,那些断后的西夏骑兵也立刻拨马后撤,根本不恋战,只是边退边用弓箭和马速牵扯。箭从马上斜斜射出来,更多是为了断后,而不是为了杀人。
等到宋军真正冲到原先那条封锁线时,西夏步兵已经退开老远。
种师中站在坡上,看着这一幕,眉头越皱越深。
这不是败退。
这是有令而退。
若非后面出了大变故,西夏人绝不会在这个时候、用这种方式把已经狠狠干到一半的局面收回去。
“大帅!”
一名斥候飞马而至,满身是土,声音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喜意。
“隆德寨那边还在!西夏人已经退了!”
种师中先是一怔,随即眼底终于松了一分。
还在就好。
老杨那条命,总算还没交代进去。
可紧接着,他心里的疑云却更重了。
西夏为什么退?
这口已经咬进肉里的仗,说松就松,绝不是前线一时失利能解释的。
“继续探。”种师中沉声道,“我要知道他们为什么退。”
……
另一边,通远军也已经察觉出不对。
姚古顶盔贯甲,立在高处,望着远处西夏兵马缓缓后收,浓眉一点点拧紧。
先前卓罗和南军司的人马还死死贴着通远军侧翼,不让他往前多动一步。可眼下,对面却开始收兵了。前军先退,中军跟着后挪,骑兵压在两侧来回掩护,阵脚半点不乱。
这是奉令收兵。
姚古望着那片往西缓缓退去的烟尘,半晌没说话。
旁边副将低声道:
“大帅,西夏人这是……”
“收兵。”姚古冷冷道。
副将一愣。
“可他们怎么忽然就退了?”
姚古没答,只盯着远处。
这仗打到这一步,西夏人突然全线回撤,绝不会只是前头没占到便宜那么简单。必是他们后头出了更大的事,大到逼得他们连前线这口已经咬进肉里的仗都顾不上了。
正想着,便有探马飞奔而至。
“报――”
那探马翻身下马,抱拳急声道:
“大帅,秦州那边探得消息,我军有将官带人深入西夏境内打草谷。西夏后方震动,这才急令前线收兵!”
姚古先是一愣,随即两眼陡然一亮。
“谁?”
“回大帅,说是林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