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下午,陇城县送来的两千只羊浩浩荡荡地赶进了清水县厢兵营。
羊群从营门口涌进来的时候,整个营地都炸了锅。士卒们从营房里跑出来,趴在栅栏上看,有的人鞋都没穿好,光着脚踩在泥地里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白花花的羊,喉结上下滚动,咽唾沫的声音比羊叫还响。
消息传得比马蹄还快。“陇城来的羊!一贯钱一只!只卖给厢兵!”“真的假的?市价五贯的东西卖一贯?你莫不是在哄我?”“林巡辖亲口说的!王监押已经带人去领了,你去不去?不去我可去了!”
一贯钱。一只上好的党项肥羊。这个价格说出去都没人信。但羊就在眼前,白花花的,活蹦乱跳的,不是在做梦。清水县厢军满编一千六百人,一人一只,还剩下将近四百只。林昭站在营门口,看着那些兴奋得脸都红了的士卒,对身边的王茂说了句:“剩下的羊,允许厢兵去县城里卖。卖多少钱是他们的事,陇城县只收一贯的成本。”
王茂愣了一下。“巡辖,您的意思是――”
“羊是厢军的,卖多卖少,自己揣着。”林昭看了他一眼,“不用上交。”
王茂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在厢军里混了十几年,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上官。不克扣粮饷已经是好上官了,这位倒好――发羊,发兵器,发甲胄,还让士卒自己去卖钱。这他妈是上官吗?这是财神爷。
不只是羊。陇城县的库房也开了。甲胄、军械、弓弩、刀枪,一车一车地运过来,足够武装一千人。全部造册,进入清水县厢军军械库。王茂站在库房门口,看着那些木箱一箱一箱地抬进去,手都在抖。皮甲,铁甲,弓箭,弩机,长枪,腰刀――每一样都是精工细作,比他库房里那些破烂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他心里清楚,这些东西不是白给的。林昭给了你东西,你就得给他干活。但这活,他干得心甘情愿。
王茂走到林昭面前,恭恭敬敬地抱拳,声音有些发涩,眼眶甚至有些泛红。“巡辖,下官……下官无以为报。以后但有差遣,水里火里,下官绝无二话。”
林昭看着他。“我不用你水里火里。你和你的兵,配合秦承信郎,把选锋营练好。精锐厢军,不只是陇城县要,清水县也要。你这边练出来的兵,将来扩编,优先从你这里提人。”
王茂的眼睛亮了。扩编。提人。这意味着他的兵有机会升迁,有机会去更好的位置,有机会吃更好的粮饷。当兵的图什么?不就图个出路吗?
“下官明白!”王茂重重地抱拳,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了。他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,问了一句。“巡辖,那秦承信郎……以后下官该怎么称呼?是叫秦巡领,还是叫――”
林昭看着他,没说话。
王茂被他看得有些发毛,连忙改口。“下官明白了。以后夫人的话,就是您的话。”
秦红缨站在林昭身后,听到这话,脸微微红了一下。她没有低头,没有躲,只是把目光移到别处,假装在看远处的羊群。林昭没有纠正王茂的话。他看了秦红缨一眼,然后转回来,淡淡地说了一句。“对。红缨可以直接代表我。”
王茂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。他用力抱拳,转身走了。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,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。
晚饭后,林昭和秦红缨在清水县城里散步。
县城不大,从东门走到西门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。街上的店铺已经打烊了,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,门口挂着红灯笼,在夜风里轻轻晃。路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从对面走过来,看见林昭身上的官服,低着头快步走开了。两人并肩走着,谁都没说话。秦红缨走在他右手边,落后半步,这是她在军中养成的习惯。林昭注意到了,但没有说什么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,和远处田野里庄稼收割后的气息。
林昭停下了脚步。秦红缨也跟着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红缨,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。”
秦红缨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说。”
“练新兵这一块,我想让你长期定下来。”林昭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,“补充兵员,训练新卒,这活儿对我们非常重要。需要一个我信得过的人。”
秦红缨没有说话,等他说下去。
“而且――”林昭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我也不想你总是上战场。太危险了。”
秦红缨心中微微一动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林昭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,还是那副沉稳的、什么都压得住的样子。但她知道,能从他嘴里说出“不想你总是上战场”这八个字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
“只要跟你在一起,”秦红缨的声音很轻,“也没什么危险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不过,我听你的。”
林昭看着她。月光下她的脸比白天柔和了许多,眉眼的棱角被夜色磨平了,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轮廓。他忽然想起秦州街头那个站在摊位后面、手里攥着刀、眼睛里全是恨意的女子。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。他没有想到她会跟着他走那么远。
“所以,”林昭说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,也更认真了,“我们得把名分定下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