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构沉默不语。
廊外,乳母正抱着孩子在院中慢慢走,那孩子手里攥着拨浪鼓,摇得叮咚作响。那声音原本很轻快,可此刻落在姐弟耳中,却反倒衬得这片刻沉默更静。
又坐了一会儿,赵福金忽然开口:“我想着,过些日子请旨出京一趟。”
赵构微微一怔,转头看她。
“出京?”
赵福金点了点头。
“想去真定府隆兴寺,为皇家行香祈福,也算代父皇为秋祭添一份心意。如今王师将发,二次北伐在即,我身为帝姬,总该为三军将士祈福,也为北边那些百姓求个平安。”
赵构闻,眉头立时皱了起来。
“皇姐,这事怕是不妥。”
赵福金没有接话,只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廊下天光淡淡落在她侧脸上,照得她眉骨清润,眼尾却微微敛着,像秋水上压了一层薄雾。
赵构被她这样一看,原本到嘴边的话反倒顿了一顿,随即才低声道:
“祈福心诚则灵,何必非得远赴真定?东京近郊名刹古观不少,香火也都极盛。皇姐若真有此意,就近行香也是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已带了几分真切忧色。
“如今河北地面并不太平。辽境乱,边地乱,盗匪、溃兵、流民,到处都是。真定虽还在后方,可毕竟已近北面。路程又远,沿途谁敢说就一定稳妥?弟实在放心不下。”
赵福金听着,没有立刻反驳,只将团扇轻轻搁在膝上,望向廊外远处那方被高墙切出来的天。
过了片刻,她才缓缓开口。
“你说的这些,我都知道。”
“可如今王师整兵,将要二次北伐燕云,兵锋直指北疆。我身为皇家帝姬,要为三军将士祈福,要为父皇分忧,也要为北境黎民祈安。”
她转过头,看向赵构,目光安静,却很坚定。
“若不往北面真定去,我又该往何处去?”
赵构一时语塞。
他知道赵福金不是任性,也不是一时兴起。她是真的这样想,且一旦想定了,便绝不是三两语能劝回来的。
可也正因如此,他心里的不安便更重了。
“皇姐……”他低低叫了一声,像是还想再劝。
赵福金却只是轻轻笑了笑,将话头按了下去。
“这事还没请旨,不过是先和你说一声。真要成行,也还早着呢。”
赵构见她如此,也只得暂时压下心里的话。
两人又坐了一会儿,外头便有王府随从进院来请。说是王府那边还有几件事务等着康王回去拿主意,不敢久误。
赵构闻,只得起身。
赵福金也跟着站了起来,一路送他到院门口。
临出门时,赵构终究还是没忍住,又回头叮嘱了一句:
“皇姐,若真要请旨北上祈福,千万多带些护驾之人。沿途仪卫、禁军、亲随,一个都不能少。宁可慢些,绕些,也别图省事。”
赵福金笑着应道:“知道了。你如今封了王,倒越发像个爱操心的老先生了。”
赵构也笑了笑,却没接这句玩笑。
“总之,皇姐多保重。”
赵福金点了点头,目送他上车离去。待王府一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,她才轻轻道了一句:
“得空多来坐坐。”
只是这一句,赵构大约已经听不见了。
院门重新合上,公主院里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。
乳母已抱着孩子回了内院,廊下侍女也各自退去。只剩晚风从院中穿过,吹动檐下珠帘,发出细碎清响。
赵福金独自站在阶前,没有立刻回屋。
她抬起头,望向北面。
那里是河北,是燕云,也是这些日子朝堂上人人挂在嘴边的“祖宗故地”。那里有父皇心心念念的伟业,有童贯、蔡京之流眼中的功名富贵,也有无数尚未来得及被谁真正放在心上的百姓、兵卒、流民与孤魂。
风从北面来,吹得她衣袂微动。
她就这么静静望着,很久都没动一下。
许久之后,她心里才慢慢浮起一个念头。
――父皇,真能成就这伟业么?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