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段时间,大家都很忙。
林昭忙着练兵。
童贯忙着征兵。
而王浩川,忙着考试。
七月底,秦州锁院开科,八月初八、初九、初十三日――秦州解试正式开考。
王浩川一头扎了进去。
这三天,他基本就处于一种“人还活着,但灵魂已经不在人间”的状态。等到第三天傍晚,所有科目考完,灵魂才与肉体再次结合。
他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,整个人都有点木,衣服皱了,头发乱了,脸上还挂着一种“我已经被这个世界抽干了”的空白感。别的考生有的还有家里人迎着,有人递水,有人扶着,热闹得很。就他一个人,孤零零提着东西,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,然后默默回州学寝舍。
回去以后,他先弄了一桶热水,几乎把自己从头皮搓到脚后跟,洗完又干了两大碗饭,接着倒头就睡。
这一觉睡得极沉。
第二天天一亮,他就骑快马往陇城县赶。
中途只在清水县歇了一夜,第三天下午,人才终于回到了清河村。
晚上,清河村又热闹起来了。
林昭从陇城赶回来,谢长风从训练场赶回来,陈素从医馆赶回来,巧娘也跟着谢长风一道来了。秦红缨正好从清水县回陇城复命,也被叫了过来。清河村现在已经成了他们这群人的基地。。村里人知道他们有事要谈,都不来打扰,只有周厚德派人送了一坛酒和几只宰好的鸡,说是给浩川接风。
烧烤又支起来了。现杀的羔羊肉切成大块,用铁钎子串了,架在炭火上烤。油脂滴在炭上,滋滋作响,香味飘出去老远。谢长风负责翻串子,巧娘在旁边帮忙刷油撒盐。马振邦从作坊里出来,手里拎着一壶酒。许青禾跟在他后面,手里端着一碟腌萝卜。陈素坐在秦红缨旁边,两人低声说着什么。林昭坐在王浩川对面,手里拿着一串还没烤熟的肉,不急着吃,只是偶尔翻一下。
王浩川吃了几口肉,灌了一口酒,抹了抹嘴上的油,忽然叹了口气。他这一声叹得又长又重,重到桌边所有人都停下来看他。
“怎么了?”林昭问。
王浩川看着手里的肉串,目光幽远,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往事。
“我跟你们说,当年我高考结束后,我爸妈还给我带了一束花呢。现在科举考试,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出考场啊,你们谁都不在,你o知唔知啊,成个秦州七百几个考生,净系取八个人,先得1%咋,有影。俊保忝侵恢溃銮刂荩甙俣喔隹忌蝗“烁鋈耍〔1%啊!有没有搞错?!)
林昭抬头看了他一眼,面无表情地来了一句:
“说普――说人话。”
桌边几个人顿时都乐了。
陈素更是一下没忍住,捂着嘴,学着他刚才那股委屈劲儿,细声细气地来了句:
“啊呀,对不起,对不起,妈妈没能去送考迎考――”
一句话没说完,她自己先咯咯笑开了。
王浩川瞪了她一眼,悲愤中带着一点无语。
“不,即使我妈在,她会去送考,但她不会去迎考的。”
“怎么说呢,宋朝这个科举考试,极其变态。比我们高考还变态。”
谢长风一边嚼着肉一边挑眉:
“有多变态?”
王浩川坐直了,伸手往桌上一指,一脸严肃。
“首先,连考三天,这个表面上跟高考有点像。”
“但问题是,它不是你考完一科出来活动活动,买瓶可乐,顺便站门口跟人对一下答案。不是。它是一整天不让你出来。晚上考完才能出来,你吃喝拉撒都得在考场里解决。真的,那个味儿,那个环境,那个密闭程度,能把你整个人闷臭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脸上露出一种极其真诚的痛苦。
“你考完之后,你会感觉自己是带着一身屎出来的。”
这句话实在太有画面感。
以至于陈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靠了靠,鼻子都皱起来了,像是真的闻见了什么。
王浩川一看她这反应,立刻抬手指了指自己,表情相当郑重。
“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清新帅气的我,是梳洗打扮后的我。”
陈素立刻做了个干呕的动作,捂着胸口说:
“但我还是能闻到臭味。”
院里顿时笑成一团。
连一向神情最淡的秦红缨,嘴角都轻轻弯了一下。
谢长风笑得最夸张,差点把嘴里的肉喷出来,拍着大腿道:
“那这可比咱们高考严格多了。至少我们考完一科,还能出来问问女朋友考得怎么样。”
王浩川本来还在装死,听见这话,抬眼看了眼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给大家分肉的巧娘,随即面无表情地来了一句:
“这就是为什么你连大学都没考上的原因。”
谢长风:“……”
巧娘先是一愣,接着抿着嘴低头笑了,耳尖都红了。
谢长风尴尬地咳了一声。
大家又是一通笑。
谢长风被噎了两句,倒也不恼,反而越发来劲,把手里烤串往桌上一放,身子往前一探。
“唉,浩川,你这也算趟了路子了。你觉得明年我去考一下如何?”
“你要知道,跟宋人比,我的读书量肯定是破万卷了的。”
王浩川抬起眼皮,白了他一眼。
“算上小人书吗?”
谢长风一拍胸口:
“算啊,怎么不算,那也是书。”
王浩川“呵”了一声,往椅背上一靠,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残酷和优越感,缓缓开口:
“这么跟你说吧,长风。”
“你把这个科举情结,想办法去掉吧。”
“当年你高考没戏,现在你科考也绝对没戏。”
谢长风立刻不服了。
“凭啥啊?我怎么就没戏了?”
王浩川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点了点他。
“你顶多能抄抄别人的诗词。”
“但科考考的,是思想。”
“你有吗?”
谢长风愣了一下,随即立刻挺直腰板:
“我有啊!那玩意儿谁没有啊?我很多啊!”
王浩川看着他,表情更怜悯了。
“你那不叫思想,你那叫想法。”
“思想得能写出来,得成体系,得能包装,得能摆上台面,还得让阅卷老师觉得你这个人很稳,很正,很有培养价值。”
谢长风张了张嘴,还想嘴硬。
王浩川已经不理他了,直接切进正题。
“我今天就给你们讲讲,大宋这个科举考试到底有多阴间。”
“咱们高考,语数外,文综,理综,文理分科,对吧?”
“它不是。”
“它三天都考语文。”
谢长风眼睛一迷。
“废话,你还想让它考英语啊?”
王浩川摇摇头,“而且它不是普通语文,它几乎是集高考语文、公务员考试、学术论文答辩、文青诗词创作营于一身的超级加强版语文。”
马振邦在旁边一拍大腿,差点当场鼓掌。旁边的许青禾看马振邦的样子也抿嘴笑了。
王浩川顺手拿起一根烤签,在桌上敲了两下,开始进入“考后讲座模式”。
“第一天,经义。”
“什么意思?就是随便从《论语》《孟子》里给你摘一句,比如――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。”
“然后问你:这句话你怎么理解?请展开写,500字。”
“而且不是一道题,是五道。”
“大概两千五百字左右。”
“你得一边思考一边写,字还得工整。你不能像现代考试那样写飞了、写草了,改卷老师没耐心猜你的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