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老者听完,哈哈大笑。
“好,好个林昭!”
“难怪别人都说你眼毒、手快,倒果然不是胡吹。”
说着,他抬手指了指自己,也不再藏着掖着。
“老夫种师道。”
这五个字一出,周围顿时静了一静。
便是那些原先只当来了个富商员外的村民,也都一下闭了嘴。便是他们没见过种师道,也都听过“老种”这名字。西北几十年打出来的名头,不是靠官衔,是靠一仗一仗杀出来的。
林昭当即再行一礼,神色比方才郑重了些。
“原来真是种公到了。您老人家莅临清河村,晚辈有失远迎,罪过。”
“少来这些。”种师道摆了摆手,眼里仍带着笑,“老夫既是自己来的,便不讲那些虚礼。”
说着他抬眼往村里一扫,望向村道、民居、桥梁、远处作坊上方淡淡升起的黑烟,像是越看越有兴致。
“既认出了老夫,你便做这个东道主吧。”他道,“带老夫好好看看你这大宋第一村。”
林昭笑道:“这是自然。种公请,先到议事厅用茶,歇歇脚――”
“先不忙喝茶。”
种师道脚下没动,目光却已越过众人,落到了村东那片作坊上。
他眼睛眯了眯。
“老夫要看那里。”
林昭顺着他的目光一看,心里顿时就是一跳。
村东作坊。
那是清河村如今最不能轻易示人的地方。
他面上神色不动,笑意却更稳了些。
“不过是村里打铁制农具的地方,火大烟重,声音又吵,怕污了您耳目。不如先去厅里坐坐,喝口茶,晚辈再陪您慢慢看别处。”
种师道转过头,盯着他看了一眼。
“铁匠铺?”
他淡淡道:“老夫这辈子,还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铁匠铺。”
他又往那边看了眼,语气不重,却不容回转。
“你越不让老夫看,老夫越要看。”
林昭心里暗骂了一声,脸上却只得笑。
“既然种公有兴致,晚辈自然奉陪。”
说罢,他侧身让了让,带着种师道一行往村东作坊走去。
一行人很快进了作坊区。
越往里走,热浪越重。铁匠锤击之声此起彼伏,叮叮当当震得人耳膜发麻。几座高炉一字排开,炉口火光吞吐,映得地面都发红。有人推着木车往里送炭,有人赤着上身抡锤打铁,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
种师道走进来时,脚步明显顿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,只是目光一寸寸扫过去。
先看高炉,再看铁模;再看地上堆着的半成品、木架上的弩臂、工匠手里正在修整的机括;看得极慢,也极仔细。
越看,眼神越深沉。
林昭站在一旁,神色仍平静,背上却已慢慢起了层汗。
马振邦原就在作坊里,听见外头动静才赶过来,手上还拿着块没来得及放下的铁件。看见种师道时也是一怔。林昭只与他对了一眼,马振邦便立刻收了脸上多余神色,规规矩矩立到一边。
种师道走到一张木案前,忽然停下。
案上放着一张弩。
样子比寻常军弩略短,弩身却更厚,弩臂也更劲利。旁边还有几件拆开的部件,机括、弩弦、箭槽分得明明白白,一看就知道不是市面上寻常可见的货色。
种师道伸手将那弩拿了起来。
他手很稳,先掂了掂分量,又将弩翻过来看了看弩臂与机括接合之处,目光渐渐就定住了。
林昭没说话。
马振邦也没说话。
作坊里的叮当声还在响,气氛却不知怎的,忽然就紧了起来。
片刻后,种师道抬起头,问得极淡:
“这弩,射程几何?”
林昭与马振邦对视了一眼。
只这一眼,种师道便已看得分明。
林昭收回目光,尽量把声音放得平稳。
“一百五十步。”
种师道没说话。
他低下头,又细细看了一遍,拇指在弩臂上轻轻一按,再看了看箭槽深浅与机括咬合,像是在心里默算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缓缓道:
“少说了。”
林昭心里一沉。
种师道把弩端在手里,抬眼望向他,神色已与先前在村口时全然不同。
“这东西,最少两百步。”
这话一落,林昭只觉得后背那层汗一下更重了。
作坊里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。
种师道看了看手里的弩,又抬头看向林昭,眼神锐得像刀子一样。
半晌,他才一字一句道:
“林昭――”
“你好大的胆子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