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间地带,乱军之外。
野利仁勇的帅旗还在风里猎猎招展。
下一瞬,那面旗子下面的人,却忽然向后一仰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巨锤狠狠砸中了一般,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去。
没有箭。
没有刀。
甚至没有听见任何的响声。
周围的西夏亲兵只看见,他们的都统军前一刻还端坐马上,冷眼望着前方厮杀,下一刻便骤然坠地,脖颈一侧鲜血汩汩而出,转眼就染红了甲领与披风。
颈动脉被打穿了。
“都统军!”
“都统军!”
亲兵们一下子全乱了,纷纷翻身下马,扑上去扶人。
有人伸手去托野利仁勇的肩背,有人慌忙去按他的脖子,还有人直接撕下袍角,想去堵那道不停往外冒血的伤口。可那血根本止不住,刚一按住,便又从指缝间汩汩往外涌,像是要把人身上的热气和力气一并放尽似的。
野利仁勇双眼瞪得极大,嘴唇哆嗦着,喉头“咯咯”作响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只喷出一口血沫。
他抬手想抓住什么,手指才抬到一半,便又重重垂了下去。
“快!抬上马!回去!快回去!”
亲兵头领脸色发白,声音都变了调。
几名亲兵手忙脚乱地把野利仁勇抬起,架上另一匹战马,左右死死扶住,转身便往西夏边界方向奔去。
这一下,野利仁勇那面高高立起的帅旗,也跟着动了。
不是前压,而是后退。
山坡上,谢长风把半边脸压在草土里,眉头却一下拧紧了。
“操……”
他低低骂了一声。
瞄准镜里,那老东西摔得太快,周围亲兵又扑得太急,他根本没看清子弹到底打在哪儿。可有一点他能确定――刚才那一枪,绝对没打中头。
真要打中脑袋,不是那个样子。
“打肩膀上了?”
谢长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眼睛死死贴着镜子不肯挪开,嘴里却忍不住自顾自嘀咕起来:
“打肩上也不算大伤啊……你倒是给老子站起来啊。”
“我这儿还有一颗子弹呢。”
“来,仁勇,仁勇啊……你他妈坚强点,给我站起来,让我补一枪……”
可惜,野利仁勇并没有如他所愿。
那老东西被亲兵死死扶着,头歪在一边,披风拖血,像一截快断的木头,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回撤。
谢长风盯了半天,终于“啧”了一声,恨得牙根直痒。
“算你命大。”
他嘴上骂着,眼神却没有半分松懈,仍旧盯着那面正在后退的帅旗。
而在正面战场上,那面帅旗后退的意义,比野利仁勇是死是活,更致命。
西夏军前线本就正打得昏天黑地。
前头是地雷炸开的血坑,后头是手榴弹炸出来的乱团,两翼又有宋军轻骑在绞。许多西夏骑兵其实已经凭着一口凶悍之气,硬顶着清河弩的箭雨和两翼的包抄在往前拼。
可就在这时,他们看见了――帅旗在退。
紧接着,中军方向竟传来了鸣金之声。
当――当――当――
金铁声一响,许多西夏骑兵的心当场就是一沉。
“都统军退了?”
“鸣金了?”
“收兵?”
战场之上,最怕的不是死人,而是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。
前面还在拼刀的人,一听见鸣金,手上的力气就先散了三分;再一回头,看见中军果然在退,胸中那口硬撑着的狠气,便像被人一把抽空。
谁都知道,两军咬住的时候,谁先退,谁先泄气。
而这一口气一泄,战局顿时就变了。
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宋军骑兵,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看见了希望。
林昭一直灌进他们脑子里的那些话,也像烧红的烙铁一样,从心底猛地翻了出来:
“战士的荣耀,是在进攻中死去。”
“逃跑中被杀,只会成为家人的耻辱。”
这些话,厢军、骑兵、弩手,人人都听过,人人都被逼着背过。平日里未必人人都能全懂,可到了真见血的时候,这些话偏偏最管用。
所以哪怕先前近身厮杀时,宋军骑兵明显落在下风,也没有谁先掉头。
而现在――
西夏人先退了。
“他们退了!”
“西夏狗退了!”
“杀过去!”
也不知是谁先吼出了第一声,下一刻,整个宋军阵中都像被点着了一样。
铁山一刀把面前一名西夏骑兵连人带甲劈下马背,扯着嗓子狂吼:
“追!给老子追!”
另一边,李奎也浑身是血,挥刀大笑:
“狗日的,刚才不是挺横吗?现在跑什么!”
秦红缨更是干脆利落,直接一振刀锋,带着人往前压:
“别让他们缓过气来!追着砍!”
林昭坐在马上,看着前方西夏骑军那一片迅速松动的阵型,眼中寒意一闪,手中旗号骤然前压。
“全军压上!”
“追!”
这一追,前面的搏杀便彻底变了味。
先前还是两军咬牙硬拼,刀来枪往,互有死伤;而这一刻开始,局势便一步步滑向了真正的屠杀。
宋军骑兵顺着溃乱缺口死命往里钻,清河弩骑则跟在后面不断补射。西夏人一退再退,前阵撞后阵,后阵又不知前头到底出了什么事,只知道中军后撤、鸣金已响,于是更乱。许多人本还想回头挡一挡,可后面的同伴已经抢先拨马逃了,马头一乱,整支队伍便再也收不住。
骑兵追着追着,先是追出了宋境边线。
又追过了先前双方谈判的中间地带。
最后,竟一路追进了西夏地界。
这时,跟在后面的五百步卒终于也有了用武之地。
他们先前一路吊在后头,根本插不上骑兵的冲阵与追击,如今眼看着战场被一路往前推过去,顿时像开了荤的狼似的扑了上来。
“快!快收马!”
“这个活的,绑了!”
“刀!这把刀别踩坏了!”
“甲给我扒下来!”
有人拖伤兵,有人割缰绳,有人扑上去按住还在挣扎的西夏骑卒,更多的人则满地捡兵器、收弓箭、扒甲胄、牵战马,忙得两眼发亮,跟过年似的。
这一场大仗,从正午一直杀到太阳偏西,西夏人才终于彻底退回去,连尸体都来不及多收几具。
等林昭回到陇城县监押厅时,甲胄上还带着没擦净的血。
厅中诸将也陆续返回,人人身上都带着硝烟与血腥味。有人坐下时一瘸一拐,有人手上还缠着临时包扎的布条,可精神头却都极亢奋,眼里全是刚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火气。
一份份数字,很快从各处汇总上来。
赵义拿着记好的册子,站在厅中一项项往下报:
“此战,我军骑兵战死三百四十一人,投弹手战死七人,另有伤者百余。清河弩特战队,伤亡为零。”
“西夏方面,战后可寻得完整及基本完整尸体,共八百一十六具;俘虏西夏兵二百七十二人;收拢西夏战马七百二十二匹,兵器、甲胄若干,尚在分门清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