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字报完,厅里短暂静了一下。
这个战果,若放到寻常边地军报里,已经足够称得上一场大捷。
可林昭听完,却先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损失还是不小。”
众人一时都没说话。
林昭抬手点了点桌案,语气很平,却听得所有人都收敛了几分兴奋:
“先有地雷炸阵,再有手榴弹搅乱,后头还有清河弩一层层压着射。在这种局面下,西夏人的作战意志竟还没彻底垮掉。真等咱们骑兵和他们贴身撞上,伤亡还是这么大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?”
他抬起眼,看向众人:
“说明咱们的骑兵底子,还是不如人家。”
铁山、李奎这些刚在战场上拼杀过一场的人,听到这话,脸上的兴奋也都慢慢敛了下去。
他们自己杀在阵中,自然比谁都更清楚。
刚才那一场近身肉搏,若不是前头有火器和弩箭把西夏人一层层削薄了,若不是最后帅旗一退、军心先散,真让双方平平整整狠狠干一场,今日伤亡只会更难看。
林昭继续道:
“别觉得西夏只是个小国,就好对付。大宋这些年收拾不掉它,不是没道理的。”
“以后,骑兵还得加强训练。马术、冲阵、换阵、贴身搏杀,哪一样都不能落下。咱们现在只是占了法子新,占了器械利,真说到底子,还差得远。”
众人齐声应是。
说完这些,林昭才转头看向一旁的谢长风。
谢长风今天明明立了大功,可这会儿却蔫得像霜打了的茄子,抱着胳膊坐在角落,整个人都提不起劲。
林昭看得有些好笑:“你这是什么样子?任务完成得很好,怎么还一副丢了钱袋的表情?”
谢长风抬起头,一脸不服气。
“好个屁。”
“我瞄了半天,最后那一枪八成没打着他脑袋。爆头不是那个感觉,我能不知道吗?”
厅里几个人听得面面相觑,虽然听不懂“爆头”到底是什么意思,但大概也能猜出来,谢长风这是嫌自己没把人一枪打死。
林昭却神色不变,道:
“你那一枪,不管打在哪里,我可以确定野利仁勇要么死了,要么重伤。
谢长风一怔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只要野利仁勇当时还有一点清醒,他都不会让手底下人鸣金收兵。”
“那是兵家大忌啊。”
林昭看着他,慢慢道:
“可西夏人偏偏鸣金了。”
“这说明什么?说明野利仁勇要么当场就死了,要么已经彻底失去知觉,根本发不出令。”
谢长风眼睛顿时一亮。
“对啊!”
他一下坐直了身子,刚才那股郁闷劲儿立刻散了大半,嘴里还在飞快琢磨:
“那我这是打哪儿了?胸口?”
他想了一会儿,又有点不甘心地咂了咂嘴:
“可惜了,还是没亲眼看见他脑袋开花。”
厅里几个人听得嘴角直抽。
这位谢老大,果然想的和一般人不太一样。
不过谢长风这股劲来得快,转得也快。下一刻,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抬头问林昭:
“哥,这场仗……咱们往上怎么报?”
“他们不会反咬一口,说是咱们挑起边衅吧?”
这话一出,厅里几个人也都看了过来。
这是实打实的大问题。
打赢归打赢,怎么报,怎么定性,那是另一回事。
林昭却像是早就想好了,神色从容得很。
“胡说什么。”
“当然是如实上报。”
“西夏柔狼部借谈判设伏,悍然越境,西寿保泰军司都统军野利仁勇亲率大军压境,意图深入我境,袭杀边将。我军被迫迎战,自卫反击,大破敌军。”
他说到这里,语气更稳了一层:
“另外,再请州府上书朝廷,正式发文谴责西夏越境挑衅。”
“这一仗,咱们不但要打赢,还要在道理上站住。”
“记住了――”
“咱们这是名正顺的自卫反击。”
厅中众人先是一愣,随即纷纷露出恍然神色。
谢长风更是直接乐了。
“对,对对,就是这个词儿!”
“自卫反击。好词儿啊,听着就站得住脚。”
林昭懒得再接他这句,转而看向众将:
“这一仗,能打成这样,全仗诸位哿ν模苡孪蚯啊!
“回头该记的功,一个都不会少。”
说完,他的目光落在冯虎臣身上。
冯虎臣今天一仗打下来,脸上还带着没洗净的血污,甲片也裂了两块,站在人群里却腰背挺得笔直。
林昭看着他,道:
“虎臣。”
冯虎臣立刻抱拳:“卑职在!”
“从今天起,库房那边你先找个稳妥的人接手。规矩、账册、火药存放,给我一条条交清楚,不许出半点纰漏。”
“交接完了,你到我帐下听令。”
冯虎臣先是一愣,随即眼睛都亮了。
“谢巡辖!”
他这一声谢,喊得又重又响,连嗓子都发颤。
对他这种人来说,管库房固然要紧,可那到底是个死差事。如今林昭把他正式提到账下听令,那就是把他从“管东西的人”,提成了“跟着主将办事的人”。
这一步,可不是小事。
林昭点点头,又补了一句:
“库房重要,你自己带出来的人,也得一样稳。别回头你一走,库里先乱了。”
“卑职明白!”冯虎臣重重点头,“请巡辖放心,卑职一定把规矩教得明明白白!”
话音刚落,谢长风已经笑嘻嘻地凑了过去,一把抱住冯虎臣的胳膊,晃了晃:
“行啊,兄弟,深藏不露啊。”
“白天还在库房里点铁西瓜,转头就敢上马砍人了。”
冯虎臣被他晃得一张横肉脸都快咧开了,想笑,又有点不好意思,只能连连挠头:
“谢爷过奖,谢爷过奖……”
厅里原本绷得很紧的气氛,也终于松了几分。
窗外暮色渐沉。
大战之后的陇城,并没有真正安静下来。远远还能听见城外有人在清点战马,有人在搬运甲胄兵器,偶尔还有俘虏的叫骂声被风吹进来,又很快散在夜色里。
林昭站在厅中,听着这些声音,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。
这一仗是赢了。
但赢得有点惨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