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?”
“竟有此等利器?”
“若真如此,那岂不是边军旧弩尽可废了?”
他话刚出口,随即又皱起眉来。
“可既有这等兵器,为何不献于朝廷,却要私下造用?”
种师道听了,倒笑了一下。
“这话,我也问过。”
“他怎么答?”
种师道把札子放下,语气平平,像是复述一件旧事:
“他说,若献于朝廷,恐怕今日献上,明日敌国便有了。”
“还说,我朝最大的卖国者,不在边关,不在敌营,恰在朝中。曾公亮、丁度主持编《武经总要》,本是为国存典;可兵家机要,竟因此广布于下,流转失控,反倒增了泄于敌手之患。”
种师中听完,沉默了一阵。
过了片刻,才缓缓道:
“这孩子,说话是偏激了些。”
“不过,也未必全无道理。”
种师道轻轻颔首。
“是。”
“他锋芒太露,议论也太直。可他看事,并不浅。”
老人说到这里,目光微微沉了沉。
“此子来历虽无从深考,可自入大宋以来,行事守法,并无一件悖逆之举。所谋所思,多是从我宋人处着眼。甚至有些地方,竟带着一种不惜为大宋决死的狠劲。”
“我看中的,也正是这一点。”
“他们这样的人,未必只是能打一两场胜仗的勇将。若假以时日,也许真能成为改变我朝军制的一股力量。至少,在眼下,他们是能抗敌、敢抗敌、也会抗敌的虎将。”
“这也是我收他为徒的缘故。”
种师中听完,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。
“用,是可用的。”
“大用,也不是不行。”
“只是若要大用,还得再磨勘,再看他几年。”
种师道没有接这句评断,只是低头,再次把札子拿了起来,继续往下细看。
窗外秋风吹过庭树,枝叶轻轻作响。
灯火映在老人脸上,神色半明半暗。
他目光停在札子最后那一段“异日若再议大举北征,则西夏必当乘隙窥边”之上,久久未动。
种师中在旁见兄长不语,也没出声打扰。
种师道看着那几行字,心里却已慢慢沉了下去。
这不是寻常边将会写的话。
一个寻常巡辖,打完一场胜仗,想着的往往只是报功、请赏、推罪、争劳;可林昭这封札子里,却已把眼睛从清水河谷,望到了更远的地方――望到了北边的辽,也望到了西边的夏。
若朝廷日后真有二次伐辽之举,而关西防备稍有空疏,西夏十有八九,会趁机生事。
这一点,他种师道明白,种师中明白。
如今,林昭也明白。
那么,这个人,便不能只放在边地慢慢磨了。
既是栋梁,就不能只磨勘。
还要铺路。
种师道放下札子,抬头望向窗外沉沉暮色,半晌无。
种师中在一旁看着兄长的神色,隐约也猜到了几分,却没有多问。
许久,种师道才缓缓开口,声音很低:
“这孩子,眼光不止在一城一地。”
“既如此,就不能只拿边将的路子去待他。”
说完,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札子,手指在纸边轻轻一按。
像是下定了什么念头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