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州,种师中府邸。
书房之中,灯火静燃。
种师道正坐在弟弟书案之后,手捧一卷书,低头细看。老人须发皆白,神情安稳,像一块压得住风浪的旧石。案角摆着一盏热茶,白气袅袅,窗外秋风吹过竹影,在纸窗上微微摇动。
门帘一掀,种师中快步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新到的战报札子。
他进门之后并未立刻落座,只将札子往案上一放,神色间隐隐带着几分异样的感慨,缓声道:
“兄长,你收的这个徒弟,真是不一般啊。”
种师道闻,放下手中书卷,抬头看了弟弟一眼,嘴角带了点极淡的笑意。
“哦?”
“他又做出什么离经叛道之举了?说说吧。”
种师中把那封札子往前推了推。
“您自己看吧。”
“野利仁勇在他手里,吃了大亏了。”
种师道这才伸手,将札子拿起,展开细看。
只见札子上字迹劲挺,条理分明,内容写道:
陇城县巡辖臣林昭,谨具事由,申闻本州并上转帅司钧鉴。
今月某日,西夏柔狼部酋长野利苍狼,托议和,约某于清水河谷面会。某先疑其词色反覆,不类诚款,因密遣人侦之。果闻西寿保泰军司都统军野利仁勇,潜以精骑伏于界外山谷之间,又令野利苍狼阳示和议,阴怀伏杀,其意盖欲乘某赴约之际,突起加害。
某以边臣受命守土,不敢轻弃其会;然虏情已露,若不乘机逆折其锋,则贼势既张,边患愈炽。某遂整兵预备,以二百骑赴约,又遣秦红缨等伏兵于后,谢长风等据高扼要,鲁黑虎等预埋火器于贼骑可乘之地,以备不虞。
及至河谷,野利苍狼词气悖慢,贼众亦形迹可疑。某知其必反,遂先发制人,斩野利苍狼于阵前,并伤其所挟伪作亲兵之贼将数人。贼前队见变,即举兵来犯;野利仁勇亦自界外驱大骑继进,公然越境,深入我地,杀意昭然。
某于是引兵徐退,诱其深入。俟贼骑半入伏中,发地雷、震天雷并清河弩齐击之,贼众大乱。我军复分道夹攻,前后掩杀。贼军死伤甚众,野利仁勇中创坠马,其麾下仓皇扶持,引旗而退,中军又误鸣金声,贼众由是胆落,遂大溃。
是役,斩获贼尸八百一十一级,生擒二百七十七人,得战马七百二十二匹,并甲仗器械无算。我军骑兵阵亡三百四十一人,投弹手阵亡七人,余伤者若干。
某窃以为:西贼此举,非寻常部族争斗,实军司主将阴设伏兵,越界挑衅,欲害边臣,已坏疆场信义。若朝廷不正其名,则边将难安其心,戍卒亦失所恃。乞本州、帅司据实以闻,请移文西夏,严加诘责,以明曲直。
又下官愚见:辽事方殷,朝廷异日若再议大举北征,则西夏必当乘隙窥边。彼国习于反覆,见利辄动,若我师北出而西陲空虚,则关陕之间,未必得安。愿朝廷早为之所,虽图燕云,亦不可不预留关西劲兵,以防夏人乘虚而发。
下官守土无状,不敢功;然值贼越境来犯,不得不与之力战。今谨录事由如右,伏候处分。
谨札。
种师道看完前半截时,嘴角便已有了些淡淡笑意。
“呵呵。”
“野利仁勇想给林昭设圈套,倒叫他将计就计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又低头继续往下看。等看到“野利仁勇中创坠马,其麾下仓皇扶持,引旗而退,中军又误鸣金声”这一段时,原本舒展的眉头,却慢慢皱了起来。
他把札子放低了些,抬眼看向种师中。
“师中。”
“从这札子看,野利仁勇多半是非死即重伤了。”
“否则,他中军不可能在两军方自鏖战之时鸣金收兵。这是兵家大忌。只要他本人尚有一线清明,也绝不会容部下如此乱来。”
种师中点了点头,神色也沉了些。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最大的可能,便是死了。即便不死,也去了半条命。照林昭札中所述,西夏中军是仓皇退去,不像有主将镇着。部下竟连鸣金这种事都做出来了,分明已是心绪大乱,顾不得常理了。”
说着,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我已依林昭所请,先行具文,发往西寿保泰军司,斥责其越界挑衅之罪。至于他们如何回复,便看那边怎么遮掩了。”
说到这里,种师中微微皱眉,眼中露出一丝思索。
“不过,有一事倒是奇怪。”
“野利仁勇这等宿将,不会轻易犯险。他纵然压阵,也必在后军、中军之间,不会轻身贴近前锋。林昭这札子里,只说他中创坠马,却没细写是如何伤的。”
“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,隔着前军乱阵,竟还能伤到野利仁勇的?”
种师道闻,看了他一眼,神色倒并不如何意外。
“你可知,他们自己造了一种弩,叫做清河弩?”
种师中微微一怔。
“知道些。先前只听说过名字。”
种师道缓缓道:
“起初,这孩子对我说,此弩可射一百五十步,我已觉惊人。后来他与我说了实底――此弩极限可及三百步,有效杀伤在二百步上下;一百五十步,可穿皮甲;七十步内,可破铁甲。”
这一下,连种师中也真的变了脸色,眼中精光一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