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浩川回房把包袱放好,只带了些散碎银子和随身手弩,便又出了官驿。
此时确实有些饿了。
他沿着主街慢慢走,一路打量两边食肆。太寒酸的小店,他嫌环境闹腾;太像官场宴请那种大酒楼,他又觉得一个人进去有点犯不上。最后挑来挑去,找了一家瞧着还算像样的中档酒楼,就在主街边上,楼不高,门脸却收拾得干净,木招牌被油烟熏得发亮,堂里人也不少,看着不像会踩雷的地方。
他迈步上楼,在临街窗边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这地方好,推开半扇窗,就能看见街上来往人流。既不至于太吵,又有点看热闹的意思。
店里掌柜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,眼睛不大,嘴倒挺利索,一看王浩川衣着行,便知道是个不缺银子的年轻行客,亲自过来招呼。
王浩川也不客气,先点了一壶酒,又要了四个菜。
“有什么鱼?”他随口问了一句。
掌柜掰着手指头道:“鱼有两样,一样泥鳅豆腐,一样清蒸陇山涧小鱼。若公子口重些,也有山涧杂鱼炖锅。”
王浩川一听,下意识又追问一句:
“有海鱼吗?”
掌柜先是一愣,随即拿一种“这位公子怕不是读书把脑子读坏了”的眼神看着他,脸上却还挂着笑:
“公子,恕小人多嘴,咱们这儿离海几千里地,怎么可能有海鱼呢?”
王浩川嘴角微微一抽,脑子里差点就顺嘴蹦出一句“你们不空运吗”。
好在最后关头,生生刹住了车。
他轻咳一声,装作若无其事地点头:“也是,是我问岔了。”
掌柜那笑容里便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玩味,仿佛已经把他归进了“家里没怎么出过门的大户公子哥”一类。
王浩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点菜:
“那就来个清蒸陇山涧小鱼,再来个菌菇焖山鸡,清炖山羯羊肉,凉拌山野时蔬。酒的话……羊羔酒吧,先上一壶。”
掌柜唱了一声喏,转身下去张罗了。
菜还没上,酒先到了。
小小一壶,壶壁温热,连带着酒香也柔柔地散出来。
王浩川给自己倒了一杯,端起来先闻了闻,觉得香气有些特别,便仰头一饮而尽。
酒一下肚,他先愣了愣,随即咂了咂嘴。
这味道,有点像现代黄酒,但度数似乎又更软一些。入口绵,走喉顺,没有那种发涩发冲的劲,反倒带着一点很轻的奶香,后头又微微泛甜,像是果香和米香揉在了一起,喝起来格外温润。
“好酒啊……”
王浩川眼睛都亮了。
他本来只是想随便点一壶解解乏,没想到这羊羔酒竟这么对胃口,当下又给自己连倒了三杯,几乎是酒到杯干。
喝完之后,他还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,慢慢回味了一会儿。
那副模样,活像个头一回摸到好酒的新鲜少年,喜欢得半点也不遮掩。
楼里不少酒客都忍不住往这边瞟。
有人看了一眼便笑,心想这少年人八成是第一次独自出门,连喝酒都喝得这样新鲜,这样贪杯,倒也有趣。
也有人觉得他虽年轻,衣着却讲究,举止不俗,多半是哪个州县出来的读书种子,只是不谙世面,还带着一股没叫风尘磨平的直气。
就在这时,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脚步声。
一对父女模样的人走了上来。
那男子约莫四十多岁,衣着简朴,却洗得很干净,背脊微驼,脸上带着一种常年奔波才有的风霜色。跟在他身后的少女十二、三岁年纪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怀里抱着一把半旧琵琶。
她上楼时微微低着头,脚步很轻,像是早已习惯了旁人的打量。
而那把琵琶,虽然旧了些,边角甚至有磨损,可被她抱在怀里时,却像是抱着什么极珍贵的东西。
王浩川原本正靠在窗边,看街上人来人往,看得有些出神。此时听见动静,便也转头望了过去。
酒楼里的说笑声,不知为何,似乎静了一静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