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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章 天都殿风云

西夏,兴庆府,天都殿。

往日庄严肃穆的宫殿,此刻却如同烧开的油锅,鼎沸的人声几乎要掀翻镏金的穹顶。

“陛下!陛下要为老臣做主啊――!”

凄厉苍老的哭嚎声在大殿中央回荡,野利氏族长、老臣野利宗野,已是白发散乱,老泪纵横,匍匐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,以头抢地,砰砰作响。他身后,数名野利氏出身的武将、臣僚,亦是满面悲愤,跪倒一片。

“我儿仁勇,忠勇为国,镇守西陲多年,劳苦功高!不想竟……竟遭宋狗如此毒手!此乃我野利氏奇耻大辱,更是我大白高国奇耻大辱啊!陛下!若不发兵雪恨,老臣……老臣无颜苟活于世,野利氏列祖列宗亦不能瞑目啊――!”

野利宗野的哭诉,字字血泪,句句诛心,将本就凝重的朝堂气氛推向更加激烈的。

太子李仁爱年轻的面庞因激动而涨红,他踏前一步,声音清越却充满愤慨,响彻大殿:“父皇!野利老将军所极是!我大夏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,东拒宋,北抗辽,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?西寿保泰监军司都统军,国之重将,竟被宋军一无名巡辖击杀于阵前,此非仅野利氏一家之仇,实乃损我国威,堕我士气,丢尽我大白高国颜面!”

他转身,环视殿中群臣,尤其目光扫过那些面带犹疑的文臣,语气愈发激昂:“今宋人背信弃义,撕毁澶渊之盟约在先,悍然北攻我大辽盟邦,致使辽主流离,五京沦丧其四!其狼子野心,昭然若揭!如今又戕害我都统军于边境,挑衅之意,何其猖狂!此诚天赐良机,名正顺!儿臣恳请父皇,即刻下诏,发倾国之兵,全面伐宋!既全我大夏与辽国盟约,共御暴宋,又可一举踏平秦凤路,为野利都统军报仇雪恨,扬我国威于天下!”

太子一番话,将私仇与国事、盟约与大义捆绑在一起,说得慷慨激昂。殿中不少年轻气盛的武将、以及与野利氏交好、或本就主张对宋强硬的臣子,纷纷出声附和:

“太子殿下所极是!宋人欺人太甚!”

“当伐!必伐!”

“请陛下下诏,臣愿为先锋,踏平陇城,擒杀林昭小儿,祭奠野利将军英灵!”

大殿之内,一时群情汹涌,主战之声甚嚣尘上。

皇帝李乾顺高踞龙椅之上,冕旒后的面容晦暗不明。他年近四旬,登基多年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母后、国相扶持的少年天子。此刻,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鎏金螭首,目光先是落在痛哭的野利宗野身上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与无奈,随即又看向慷慨陈词的儿子李仁爱,眼神复杂。皇后耶律南仙(辽国成安公主)乃李仁爱生母,太子力主援辽伐宋,其中有多少是为国,多少是为母,他心知肚明。野利氏乃西夏大族,世代掌兵,在军中和朝堂势力盘根错节,此番损失一员大将、一族栋梁,其悲愤与诉求,亦不能不慎重对待。

李乾顺一时难以取舍。

晋王嵬名察哥始终坐在紫檀木椅上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他只是微微侧过头,用眼角余光扫了濮王嵬名仁忠一眼。

那一眼极淡。

可仁忠立刻便明白了。

他轻轻咳了一声,整了整衣冠,缓步出列,向御座一揖。

然后转向悲愤的野利老族长,语气沉痛而诚恳:“陛下,野利老将军节哀。太子殿下拳拳为国之心,老臣感同身受。野利都统军为国捐躯,实乃我大夏之殇,朝野同悲。”

他先肯定了对方的悲痛与诉求,姿态放得很低。野利宗野的哭声稍歇,太子李仁爱也暂时停下了激昂的陈词,想听这位位高权重的族叔、国相有何高见。

嵬名仁忠话锋却随即一转,声音提高,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:“然则――”他目光扫过殿中众臣,最终落回御座,“陛下,当前天下之局,波谲云诡,瞬息万变。宋金海上之盟已成,联兵伐辽,其势汹汹。辽国天祚帝流亡夹山,五京已失其四,国势颓危,已是举世皆知。我大白高国地处宋、辽、金三国之间,犹如虎狼环伺,一步踏错,便有倾覆之危。当此之时,我等更应审时度势,谋定而后动,岂可因一时之愤,置国运于险地?此时,绝非轻启对宋战端之良机啊!”

他这番话,如同冷水浇入沸油,虽然暂时压下了火焰,却也激起了更大的反应。

“国相此差矣!”太子李仁爱立刻反驳,他年轻气盛,对这位总是“稳重”过头的族叔早有不满,“母后乃大辽公主,辽夏联姻,世代盟好,本为一家!何况我朝与辽国早有共抗暴宋之盟约,此为信义!而今宋人背盟攻辽在先,是无信!戕害我都统军于后,是无道!伐此无信无道之宋,上合天理,下应民心,内慰忠良,外全盟约,如何不是名正顺?难道要我大夏坐视盟邦沦亡,坐视大将蒙冤,而徒作壁上观,任由宋人嚣张不成?如此,国威何在?军心何存?”

李仁爱辞犀利,再次将“信义”、“国威”、“军心”等大帽子扣上,引得不少武将再次鼓噪起来。

“太子殿下所甚是!”

“国相未免太过谨慎!”

殿内再次陷入嘈杂的争论。

就在争论愈演愈烈,几乎要变成朝堂骂战之时,那一直闭目养神的晋王嵬名察哥,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皮。

他扶着紫檀木椅的扶手,缓缓站起身。年岁已高,动作却依然沉稳有力。他向前走了三步,来到御阶之下,对着龙椅上的李乾顺,从容一揖。

然后,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低沉沙哑,却奇异地压过了殿中所有的余音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:

“陛下,臣有三问。”

满殿目光,瞬间聚焦于他一身。

“其一,”嵬名察哥语调平缓,目光却如古井深潭,望向御座上的皇帝,也仿佛望向每一个竖起耳朵的臣子,“援辽之策,当否?”
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皇后如今是大夏皇后,是我西夏国母,而不再仅仅是辽国公主。辽国天祚帝流亡塞外,自顾不暇。金人如日方升,其势难挡。我朝是应该继续倾尽国力,去援助一个日薄西山、苟延残喘的辽国,与那如狼似虎的新兴金人为敌?还是应该审时度势,先保住我大白高国自己的疆土、子民和元气?若当初决定倾力援辽,本就是一着错棋,那么今日,难道还要为这桩错事,再去贸然开罪兵锋正盛、意图不明的宋人?这岂不是错上加错,自取灭亡?”

他这番话,没有直接驳斥太子,却将“援辽”与“皇后出身”做了切割,并将持续援辽定性为“错棋”,其隐含的批评与转向之意,让太子李仁爱脸色一变,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。因为察哥点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:辽国,很可能真的要亡了。为了一个将死的盟友,去同时招惹宋、金两个强敌,明智吗?

“其二,”嵬名察哥不等众人消化,目光转向依旧匍匐在地的野利宗野,语气依旧平静,却带着冰冷的质疑,“西寿保泰军司之战,谁先挑的头?谁先越的境?”

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边报,并未展开,只是轻轻晃了晃:“前线急报,写得清清楚楚。野利仁勇,先是设计,欲诱杀宋将林昭于边境。计未成,又亲率三千轻骑,越境追击,深入宋境。是宋军先犯我境,还是我都统军先越境挑衅,擅启边衅?”

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群情激愤的武将:“若是我军先动的手,且是越境深入,那么野利都统军是力战不敌,为国捐躯,是战死,而非被宋人无故屠戮。朝廷若为此等越境挑衅而致败亡之事,大举兴兵伐宋――试问,师出何名?天下何人能服?”

这番话,如同冰水淋头,让不少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将领冷静下来。

“其三,”嵬名察哥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抛出了最致命的一问,“那个宋将林昭,究竟是何许人也?他用的是何物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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