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福金在左右宫女簇拥下,缓缓自山门前行来。
她步子不快,宫裙曳地,披帛轻垂,环佩随着步履发出极轻的声响。方才鼓吹余音尚未散尽,香烟自铜炉中袅袅升起,寺中钟磬隐闻,天地间仿佛都被这一场皇家祈福压得庄严肃穆。
可就在这庄严肃穆之中,她却隐隐察觉到,有一道目光,过于炽热,过于专注,正毫不掩饰地落在自己身上。
那种感觉很奇异。
不是轻薄,也不是冒犯,倒像是有人隔着千山万水,好不容易才真正看见了她,于是便再也舍不得移开眼。
赵福金眼波微转,朝那道目光投来的方向轻轻一扫。
然后,她便又看见了那张脸。
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,清俊明朗,眉目干净,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少年气。不是东京城中那些见惯了的勋贵子弟,也不是她平日里会留意的人,可偏偏,她认出来了。
官道之上,隔帘一笑。
原来,是他。
她目光在那张脸上只停了一瞬,随即便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,继续向前,神态安静,步履不乱,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可她心里终究还是起了一丝极轻的波澜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
而另一道惊异的目光,也在此时落到了王浩川身上。
那人正是那日在官道上盘问过他的那名队正。
队正立在护卫行列之中,先前只顾警戒,待目光无意间扫到萧承烈身后那名“亲兵”时,顿时一怔。
竟是那小郎君。
他再仔细一看,心里便有数了。
这少年虽穿着亲兵服色,可站姿并不像军中亲兵那般收着,眼神更是半点遮掩都没有,从头到尾都追着帝姬的身影走。再看他与萧承烈之间那股子熟络劲儿,也不像正经主从。
队正心中暗自好笑。
原来如此。
这哪里是什么亲兵,分明是托了萧钤辖的门路,混进来见帝姬的仰慕者。
想到这里,他忍不住在心里摇了摇头。
少年人啊。
胆子倒真不小。
祈福仪式仍在继续。
隆兴寺大殿前,香案早设,幡幢高悬,佛前金身庄严肃穆。僧众分列两侧,齐声唱诵,梵音低回,如潮水般一阵阵在殿宇与回廊之间荡开。
赵福金净手,上香,礼佛,跪拜,祝祷。
一举一动,都做得一丝不苟。
她脸上不止有帝姬应有的端庄圣洁,还有一种极认真的虔诚。并非做给旁人看,也并非敷衍礼制,而是真的在佛前低下了头,真心实意地替天下祈愿。
愿风调雨顺。
愿兵戈不起。
愿百姓安居。
愿大宋国泰民安。
王浩川站在远处,看着这一幕,眼底原本灼热明亮的情绪,慢慢沉了下去。
他忽然想起后来的史书。
想起金兵南下,想起汴梁沦陷,想起那些被一笔带过、却血淋淋写在故纸堆里的结局。
想起眼前这个在佛前虔诚叩首、真心希望国泰民安的女子,后来会被拖进怎样的人间地狱。
一时间,他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拧了一把。
香烟缭绕,梵音回荡,殿中佛像慈悲俯视众生。
而王浩川恍惚之间,竟觉得就在这一刻,冥冥之中,那原本早已写定的命数,忽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了。
不是佛祖显灵。
是他们来了。
是林昭来了,是马振邦来了,是谢长风来了,是陈素和自己来了,是他们这些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,硬生生闯进了这条已经写好的历史长河。
命运从这一刻起,已经不会再按原来的轨迹往前滚了。
王浩川盯着殿前那道高贵而安静的身影,缓缓攥紧了手。
赵福金。
这一次,我们来改你的命。
与此同时,数百里外的清河村,正是一片热火朝天。
这一阵子的大型土木,终于算是告一段落。
原本那道只能算勉强防贼的村墙,如今已然彻底换了模样。新墙在原有基础上整体加高加厚,墙体夯得极实,高足有两丈,宽一丈,墙上还修出了可供巡守往来的马道。若只看这一圈墙,已隐隐有了几分小型堡寨的气象。
而这一回扩建,清河村又经陇城县正式批准,向外拓了整整三十步。
原本村中占地不过五十亩,如今这么一扩,连同新圈进来的地界,占地已近一百一十亩。
要知道,整个陇城县城郭之内,面积也不过将近三百亩。
如今一个清河村,便已有了县城三分之一还多的规模。
而更要紧的是,这一回扩出去的地方,不但将原本分散在外的兵工作坊、钢铁厂――也就是先前名义上的铁匠铺――一并圈进了村内,连外围防线和巡守通道也一并理顺了。
远远看去,如今的清河村,已快不像个村子了。
倒像一座悄无声息长起来的小型军镇。
谢长风立在新修成的村墙上,眯眼看了半天,越看越觉得舒服,忍不住咂嘴感叹:
“明府哥,这有权就是好啊。假公济私都能假得这么光明正大。”
他说着,回头冲林昭咧嘴一笑:
“要不咱干脆改名叫清河县算了。”
林昭瞥了他一眼。
“胡说什么?”
“这事我可是跟县里各级官员共同商量过的,他们一致同意,才有了如今这个结果。”
他说到这里,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想起当日县丞、主簿、六房押司那副一脸认真、纷纷赞成的模样,林昭就觉得很有意思。
“清河村乃大宋第一村,是我陇城县的脸面,理应扩建,理应加强防御。”
他背着手,神色一本正经。
“注意啊,这话不是我说的,是他们说的。”
谢长风听得一脸暧昧,笑得贼兮兮的:
“你逼他们说的?”
“没逼。”林昭回答得很坦然,“一点都没逼。”
“我只是问他们,大宋第一村既然是咱们陇城县的招牌,总不能跟别的村子看起来一个样吧?那要怎么与其他村区别开来呢?他们群策群力,最后就想出了这么个法子。”
谢长风显然不信,笑得更坏了:
“我不信你啥也没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