邢台临城县以西,有一处古老的隘口,名曰野狐冈。
这个名字从唐代便已流传至今,太行山东麓的余脉在此处缓缓收束,留下一道绵延十八里的山谷,两侧山势并不陡峭,却林木蓊郁,秋深时节,满山黄栌与松柏交织成一片斑斓的色彩。谷底是一条蜿蜒的土路,路面被往来车马踩踏得坚实平坦,两侧草丛中依稀可见更古老的石基遗迹――那是唐宋驿道的旧基,千百年来,无数商旅、军士、信使从此经过,将这条山谷踩成了沟通山西与河北的孔道之一。
宣和四年九月二十日,未时。
在隆兴寺祈福三日后的茂德帝姬车驾,自真定南返,缓缓抵达西野狐冈谷口。
秋日天高,山风微凉。
可扈行都统制、殿前司天武军四厢都指挥使陆怀安,站在中军车驾之侧,望着谷道两旁那一片片沉沉山林,眉头却一点点皱了起来。
他年近四旬,身形高大精悍,久在军中,肤色微黑,鼻直口阔,眉目间自有一股常年披甲带兵之人的沉稳之气。东京禁军中,人人都知道陆怀安行事谨慎,最不喜冒进,也正因如此,官家这回才放心将护送帝姬的差事交到他手里。
来时,这条路平安无事。
可平安无事,从来都不意味着回程也会无事。
陆怀安抬眼看了看两侧山坡,忽然沉声下令:
“传令下去,骑兵分护两翼,前军改跑步前进,全队提速,尽快过谷!”
军令一下,立刻层层传开。
原本排布整齐的护送队伍顿时加快了速度。前头禁军甲士迈步疾行,辇车与随行宫人、内侍也都随之提速,左右护卫骑兵策马贴近道路两侧,护着中军车驾沿谷道快速前压。
人马一动,队列自然被山道拉长。
长龙一般的皇家仪仗,顺着十八里谷道一点点向深处延伸进去。
陆怀安勒马随在中军左近,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之上,目光一刻也未离开过两侧林坡。
他总觉得,这地方太静了。
静得有些过头。
待整支队伍踏入谷中约莫六里之地时,异变骤起。
只听两侧缓坡之上陡然一阵轰响,原本蛰伏多时的匪众竟在同一时间发难。大片滚木、石被人从坡上猛地推落下来,顺着山势一路翻滚,带着沉闷而可怖的轰鸣声,直朝谷道两翼砸去。
“有伏兵――!”
惊呼声刚起,左右护卫骑兵已先受冲击。
那两侧山坡虽不算陡峭,可自高向低终究带着势头。沉重木石裹着下冲之力砸进马群,顿时打得人仰马翻。乱石砸在马背、马腿与蹄下,不少战马吃痛受惊,长嘶着乱跳乱撞,原本列于道路两旁的骑队转眼便乱了阵脚。
几名骑士当场被掀翻落马,后头战马又收不住势,一时人挤马撞,甲叶震响,整个两翼都乱了起来。
陆怀安脸色陡变,厉声喝道:
“不要停!前军继续冲!骑兵稳住阵脚!”
可山上伏兵显然准备得极足。
还没等谷中队伍稳住,坡上匪众又将早已捆好的干茅草、混着湿柴的柴捆一一点燃,接连朝谷道中抛了下来。火头一起,湿柴立时冒出滚滚浓烟,山风一卷,白烟黑雾顿时四散弥漫,眨眼间便将谷道前后吞去了大半。
原本还能看清的前后队形,转瞬便模糊起来。
“举盾!”
“护住车驾!”
“不要乱!”
一片喝令声中,浓烟深处又有箭雨骤然落下。
寻常箭矢难透厚重札甲,可这些伏兵显然极懂门道,箭锋专朝面门、脖颈、腋下与甲叶缝隙钻去。只听惨呼声接连响起,已有数名禁军甲士面颊、咽喉中箭,捂着伤处踉跄倒地。
谷道之内,顷刻大乱。
陆怀安立在中军车驾之旁,眼见烟锁前路、两翼受阻、箭矢不断,心头猛然一沉,却并未乱神,当即拔刀厉喝:
“全军不许驻足缠斗!”
“举盾护车,一边设防,一边前压,务必尽快冲出谷去!”
禁军到底是禁军。
虽遭骤袭,虽阵型已乱,可一听军令,仍旧强自稳住心神,顶着滚木、烟火与箭矢,护着车驾与中军继续往前硬冲。
可真正凶险的,还在后头。
随着队伍不断深入谷中,山坡与林间竟接连有匪众扑杀下来。人数众多,每段不下几百人,那伙人并不死命与整队禁军硬拼,而是瞅准谷道狭长、前后难顾的空隙,一段一段地往下切。
前军刚冲开一处,后队便又被拦住;
中军刚摆脱一波,侧后方又有匪众从烟中扑出,持刀持枪,专朝被拉长的队伍中段死命缠上。
十八里长谷,竟像被人事先划成了数段。
每一段,都有伏兵。
每一段,都只求拖住一截官军,不让他们靠拢中军。
陆怀安越打越是心惊。
这已不是寻常草寇劫道的手段了。
普通山匪,哪来这样老练的分段截杀?
可此时哪里还容得他多想。中军车驾在后,帝姬就在辇中,他便是死,也得先把銮驾带出谷去。
“随我向前!”
陆怀安长刀劈翻一名扑近车侧的匪徒,亲自策马压前开路。十余名尚能整队的甲士死死围在车驾周围,举盾遮箭,踏着满地烟火与碎木,一步一步往谷外死冲。
一路上,喊杀震谷,箭石乱飞。
不知冲了多久,眼前烟雾终于一薄,前方谷口豁然开朗。
“出来了!”
有人嘶声大喊。
陆怀安却连半分松气都不敢松。
因为他一眼便看见,跟着中军车驾一起冲出谷口的,竟只剩下身边寥寥数十人。
其余大部甲士,不是折在谷中,便是被分段缠住,根本无法及时跟上。
可眼下也顾不得回头了。
谷口之外,是一片略显开阔的平地。路旁零零散散坐卧着数十名衣衫破烂、面黄肌瘦的流民,有人倚着乱石喘气,有人蜷在枯草间低头发抖,还有两个十几岁的孩子缩在妇人身边,一副逃荒挨饿、半死不活的模样。
陆怀安余光扫过,心里本能地起了一丝警意。
可连番恶战下来,身边这四五十名禁军重甲甲士,无不是甲上染血、气息粗重,人人都绷到了极处。再看那群流民周身既无甲胄,也无兵刃露形,便是谁都没有在第一时间把全部心神放到他们身上。
就在这短短一瞬的松懈之间――
谷旁密林之中,忽然马蹄如雷!
近百骑匪骑骤然杀出,个个手持朴刀,借着开阔地势全速冲锋,铁蹄轰鸣,直扑中军残余甲士。
“敌骑――!”
一声暴喝未落,匪骑已撞到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