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一开始其实没太把嵬名察哥这份礼当回事。
礼收了,入了公账,明面上也做得干干净净,在他看来,这事无非就是西夏那边先递一根试探的竿子,后头再看风向就是。可等他次日去县衙,刚进后堂,温伯达便像随口闲谈似的抬起头问了一句:
“明府,这次嵬名察哥送的黄金,是三十两?”
林昭脚步微微一顿,随即便全明白了。
嵬名察哥这老东西,这手玩得真是炉火纯青。
温伯达当然没问题,他只是随口一问。可也正因为这一问太自然,才更说明问题――嵬名察哥这一手,已经开始起作用了。
第一次送的是五十两黄金、一百只羊;第二次再送,羊还是一百只,黄金却变成了三十两。少掉的那二十两,其实根本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数目一变,旁人心里就会下意识犯嘀咕:
前头到底送了多少?中间是不是少了什么?是不是有人把金子留下了?
嵬名察哥送的根本不是礼。他送的是疑心。
林昭脸上却没露出来,只淡淡道:
“对,这次送的就是三十两。我估计下次连三十两都没了。”
温伯达一怔:“明府是说……”
林昭笑了笑。
“他就是要让你们觉得,我把金子留下了。”
温伯达听完,也反应了过来,随即摇头道:
“那他失算了。旁人不敢说,至少县里这些人都知道,明府根本不会在乎那点东西。”
他说完便笑着忙自己的事去了。
林昭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他当然明白,事情从来不是“在不在乎那点东西”这么简单。嵬名察哥真正可怕的地方,是先把疑心种下去。
县衙里这些老吏,一个个平日说话都像棉花里夹针,不扎到你身上,永远不知道疼。可也正因为如此,他反倒越发觉得,和这些人比起来,自己还是更喜欢清河村那边。
其实不止他。
很奇怪,等到整个陇城县几乎都已落进他们这个“五人组”的掌心之后,几个人反倒越发不爱住县里了。如今一周里,林昭、谢长风、陈素他们,至少有四天是宿在清河村,宁可来回骑马折腾,也不愿意在县城宅院里久住。
说到底,县里是地盘,是局,是摊子,是越来越大的权力网;可清河村那边,才像家。
马振邦也是个实在人,见大家都这个意思,索性把原先他们几个常住的那处院子又往外扩了一圈,硬生生修成了个三进的大宅。原本的饭厅、议事厅都留着不动,旁边却又新添了不少房舍,每个人都单独留了一间,连陈素也有。
院子修好之后,几个人嘴上不说,往那边跑得却更勤了。
这一日,林昭回来得略晚。
他到饭厅时,里头已经坐得差不多了。桌上热气腾腾,饭菜摆得满满当当,灯火也早已点起。秦红缨不在,下到县里练厢兵去了,除此之外,其余人倒都来得齐整。
林昭刚跨进门,许青禾便忙起身,替他把位置让出来,又麻利地把碗筷摆好。
他才刚坐下,谢长风便一脸藏不住事地把一封信往前一递。
“哥,浩川来信了。”
林昭挑了挑眉:“你们看过了?”
“没呢。”谢长风咧着嘴,“今天刚到的,我寻思着,吃饭时候一起看最有意思。”
林昭端起碗,往后一靠:“那你念吧。”
谢长风得了令,顿时乐颠颠地把信拆开,清了清嗓子,一本正经念道:
“致清河村诸位兄弟姐妹:
见字如面。
先告诉你们一个足够让你们原地蹦三尺高的消息――我中进士了。对,没看错。没到考试时间,我先中了。”
才念到这里,谢长风自己便先张大了嘴,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,猛地抬头扫了一圈桌上众人。
众人都在看他。
陈素皱眉:“你看什么?接着念啊。”
谢长风这才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继续往下念:
“所以你们现在应该明白一个道理:人与人之间,确实是有差距的。有人寒窗苦读,层层闯关,熬到头秃都未必能混个出身;有人随便出去护个驾、救个人、流点血,回来圣旨就跟着到了。”
念到这里,他又没忍住抬起头来,瞪着林昭问:“哥,浩川这意思……他不用考了?”
林昭夹了一筷子菜,点点头,口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孩子省了顿饭。
“对。他立功了,不用考了。省事儿了。”
谢长风顿时一拍大腿:“我靠,这种功啥时候咱也能立一点――”
“你赶紧念。”陈素不耐烦地打断了他。
谢长风被呛得一缩脖子,老老实实继续念:
“当然,我这个‘随便’确实稍微有点不随便。毕竟我救的是赵福金。
呵呵。就是你们脑子里现在想到的那个赵福金。史书上说的那个,长得特别漂亮,下场特别凄惨的赵福金。
怎么说呢?呵呵,确实特别漂亮。
这事说来话长,简单讲就是:山匪劫驾,场面很大,死人很多,她受惊吓,我一路上山,连射带炸,一夜时间,顺利拿下。
过程血腥,凶险,浪漫。
过程不重要,重要的是结果,现在兄弟我是:同进士,承务郎,宗正寺主簿。”
桌边几个人神色都微微有些古怪。
许青禾低头抿了抿唇,像是想笑,又没真笑出来。陈素则嫌弃地翻了个白眼。
谢长风念得越来越来劲,嗓门都比刚开始大了些:
“普及下知识,宗正寺主簿专管皇家的事儿,档案,出行报备,聚会监督,想见谁都有机会,太子,赵构,还有那个谁----赵福金。
然后说我们的事儿吧。
说到这里,我先给陈素道个歉,我上一封信里,对陈素的评价,多少有点失之偏颇。
陈素这个人,聪明、美丽、大方、善良。她的一生,是治病救人的一生,是把精力和爱奉献给医学事业的一生。她不屑于沾染铜臭气息。”
念到这里,谢长风抬眼飞快看了陈素一下,那表情明显像是憋笑憋得极辛苦,眼角都开始抽了。
陈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谢长风立刻把脸绷正,继续往下念:
“所以我说她毫无商业头脑,不准确。
准确地说,她不是不会,她是不屑于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