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没靠近,谢长风便先被那长长一串车马牛羊给看愣住了。
一个不过二百粘帐的小部族,竟硬生生拉回来了十几车东西。
粮食足足三大车,粟米、大麦混装,压得车轴都咯吱作响;腌制菜整整一大车,坛坛罐罐码得严严实实;牛羊肉干两大车,车上盖着皮毡,掀开一角便是厚重的咸肉气;皮毛更夸张,整整四大车,狼皮羊皮牛皮混在一起,堆得像小山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三百多只绵羊,七十多头母牛,四十二匹牧马,被绳子串成几列,咩叫、哞叫、嘶鸣声此起彼伏,听得人脑袋都嗡嗡响。
后头又跟着两整车各色皮甲、弓箭、刀枪之类的杂物,连锅釜、铜壶、木桶都没放过。
谢长风骑在马上,看着这一串几乎望不到头的收获,愣了好几息,才忍不住感叹了一句:
“我操……这二百粘帐过得挺肥啊。”
岳飞勒马来到近前,抱拳道:“启禀将军,这还只是能带走的。还有些不值钱的杂物,都扔在原地没管。”
谢长风看着一车车物资,又看着不断往清水河堡寨方向折返的运输队,一时间心里竟有些说不出的复杂。
从清水河堡寨到陇城县的运输线,这会儿又重新热闹起来。杨大石提前准备的运输大车已经陆续赶到,车轮滚滚,牛马嘶鸣,一部分物资被迅速换装到大车上,原本那些轻便板车腾出来,显然是准备一会儿继续去接李奎和鲁黑虎那边抢来的东西。
看着这车来车往、物资如流的场面,谢长风忽然有些恍惚。
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想起小时候背过的一首诗。那还是从他爹妈压在箱底的一本《毛主席诗词》里背来的。那时候他根本不懂,只觉得念起来带劲。现在看着眼前这成队的骑兵、物资、牛羊、皮货,还有一望无际的荒草天边,突然就冒出来了。
他骑在马上,清了清嗓子,缓缓念道:
“山高路远坑深,
大军纵横驰奔。
谁敢横刀立马,
唯我谢大将军。”
念完之后,他自己先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里,竟真有点遗憾,也有点怅然。
他偏头看了看身边的岳飞,颇为认真地道:
“其实吧,我是个文人。”
岳飞听完,先是一愣,随即忍不住笑了。
“谢将军写得是好诗。”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,接着又诚恳补了一句,“只是……咱们这草原一马平川,为何会有‘山高路远坑深’?”
谢长风脸上的那点文人怅惘,瞬间就被这句话给噎没了。
“你管得着吗?”他一脸不乐意,“文学是可以夸张的,懂不懂?你再给我挑毛病――”
他说到一半,忽然瞪着岳飞,气势汹汹:
“你信不信我给你做一首满江红,让你以后无满江红可做!”
岳飞被他说得满脸迷惑:“满江红是词牌名。你能做,别人也能做,为什么我会无满江红可做?”
谢长风一呆:“啊?不是诗名?”
岳飞这回是真有点惊了,看着谢长风的眼神都变了。
“谢将军……你不知道?”
谢长风沉默了两息,随后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,咳了一声:
“废话,我当然知道。我这是考你。”
岳飞嘴角抽了抽,终究还是忍住了,没当场拆穿他。
这边物资还没完全交接完,西面的队伍也回来了。
远远地,谢长风便看出不对。
李奎和鲁黑虎两人都骑在马上,身上几乎全是血。连马脖子上都沾着大片暗红。跟在他们后头的是二十几辆大车,车上堆着乱七八糟的皮货、粮袋、锅釜、毡帐、兵器,还有成串牵回来的牲口。东西确实多,比岳飞那一路还多。
可队伍里没有多少欢喜气。
反而压着一股沉沉的死气。
谢长风目光一低,便看见了队伍中间那几具用毡子盖着的尸体。
他的心一下就沉了下去。
“死了几个?”
李奎翻身下马,声音发哑:“六个。”
“伤了二十六个。”鲁黑虎也跟着下马,脸上的血都还没擦干,“东西还没运完,只运出来一半。我留了一百骑兵在那边看守。”
谢长风看着那几具尸体,刚才背诗时的那点轻飘飘的得意,瞬间就没了。
他问:“打得这么凶?”
李奎点点头,脸色很难看。
“太疯了。我们原想着五百粘帐,战兵不过二百多,狠狠干一下就能压垮。结果一动手才发现不对――那些人不是在守部族,是在守命。男人提刀上来拼,女人在后头递箭递枪,急了也直接抄刀上。老人都在帐篷后头放箭。我们的人往里一冲,根本不知道哪个帐篷门帘后会射出一箭,哪个草垛后会突然砍出一刀。”
他说到这里,喉结动了动,声音更低了些:
“我们……动了人家的命。”
谢长风沉默了片刻,又问:
“有俘虏吗?”
鲁黑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声音也闷得厉害:
“哪还有什么俘虏。活人都没了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想解释,又像是有点烦躁:
“你根本不知道下一箭会从哪儿来,下一刀会从哪儿砍出来。弟兄们一急,后面就……都杀了。”
谢长风没说话。
风从草原上吹过,吹得车上的毡布微微翻动,也吹得那几具尸体边角轻轻掀起一线。
一时间,四周竟有些安静得过分。
旁边的岳飞看了谢长风一眼,知道他心里不好受,便低声道:
“谢将军,这就是战争。你若不打掉他们的供给,他们便会靠着这些给养来杀你。今日你心软一分,明日死的可能就是咱们的人。”
谢长风听完,仍旧没立刻接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几具尸体,又看了看那二十几车抢回来的东西,脸上的神情慢慢沉了下去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吐出一口气,把这话题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“行了。”他翻身坐稳,声音也恢复了平日那股硬劲,“让你们的人先休息,整理一下,吃点热的。伤兵赶紧包扎,死了的弟兄单独收殓,名字都给我记清楚,回去一个都不能少报。”
李奎、鲁黑虎、岳飞同时抱拳:“是。”
谢长风抬起头,望向东边那片被冬日阳光照得发白的地平线,眼神一点点重新锐起来。
“歇完这口气――”他抬手一指东面,嘴角慢慢挑起一丝狠意,“咱们向东,去干一票大的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