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佶看着王浩川,这年轻人脸上还带着方才进时的恳切,眼睛里有一股压不住的急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起身,转身走了。
内侍尖细的嗓音拖着尾调―"退朝――"
群臣躬身相送。
赵佶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,崇政殿里便活泛起来了。群臣三三两两往外走,有人低声议论方才廷辩,有人目光复杂地瞥一眼王浩川,更多的则是各怀心事,匆匆离去。
王浩川站在原地没动,垂着头,双手捧着笏板,像一截木桩子。直到殿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他才慢慢抬起头,吐了一口气,然后整了整衣冠,也朝殿外走去。
崇政殿外的石阶又宽又长,午后的阳光铺在上面,白花花的有些刺眼。王黼和蔡攸走在最前面,两人并肩,步子不快不慢。
王黼回头看了蔡攸一眼,忽然问道:"这个王浩川,是什么人?"
蔡攸笑了笑:"王相不认得?此人来自陇城县。本来考过了秦州解试,原打算明年来参加省试的。后来机缘巧合,救了公主,官家赐了同进士出身。再后来跟着陆怀安剿匪,积功到了宗正寺丞。"
"同进士?"王黼嗤笑了一声。
蔡攸也跟着笑了一下,然后压低了声音:"王相先别小看他。他――或者说他们那一伙人,在童相那里可是挂了名的。"
王黼脚步一顿,偏头看向蔡攸:"怎么说?"
"他们给童相献过一种弩机。据说非常厉害,比咱们的神臂弓都厉害。"蔡攸说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掂量着往外吐。
王黼沉默了半晌,长长叹了口气。
他盯着前方的宫道看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道:"好。先等着看。这个人嘛――要么是我们的,要么把他弄下去。"
说完,没再等蔡攸回话,直接加快了步伐,袍角一甩,扬长而去。
蔡攸看着王黼远去的背影,摇了摇头,低声自语道:"王相爷的度量,可是撑不了船啊。"
又叹了口气:"王浩川,才七品,忙着露什么头啊。哎,年轻啊。"
边说边摇头,慢慢走出了皇宫大内。
他们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廊柱阴影中,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的背影。
那双眼睛里,满是怨毒。
王浩川站在崇政殿外的廊柱旁,看着王黼和蔡攸一前一后走远,咬着后槽牙,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。
他在心里骂:"奶奶的,要不是陇城县至今羽翼未丰,老子会对你们臊眉耷眼、低声下气?驳你们之前还得先夸你们一下?等陇城县成了气候――"
他心里暗暗发狠:"到时候老子先弄死你们,呸!吾与汝娘交!"
骂完这句,自己先没绷住,差点笑出声来。
这也太阿q了。
他用力抿了抿嘴,把笑意压下去,整了整脸上那副恭谨的表情,举步往外走。刚出宫门,就看见杜喜一头大汗地站在那儿,踮着脚往里张望,见王浩川出来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。
"哎呀东家!您怎么才下朝啊!"杜喜急得直搓手,"王闳孚来了!就坐在咱家大堂里呢!今天非要咱们给答复不可!"
王浩川一愣。
王闳孚?王黼的儿子?
今天刚在朝上跟他爹杠完,这儿子又来添堵了。
他心里暗暗叫苦,嘴上却不露声色,淡淡道:"急什么。我去看看。"
他顿了顿,又低声吩咐杜喜:"你去康王府跑一趟,替我找一下赵构。就说王闳孚来砸他的店了。"
"啊?"杜喜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两眼一亮,咧嘴笑了,"好勒!”
说完,乐颠颠地跑了。
王浩川上了自己的车,在车上换了身便服,理了理衣襟,直奔人间瑶台。
还没到门口,就远远地看见不对劲――门前站着五六个衣着华丽的仆役,个个膀大腰圆,腆胸迭肚地杵在那里,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样子,活像谁欠了他们八百吊钱。
王浩川下了车,不紧不慢地走过去。
果然被拦了。
"你干什么的?"一个仆役上下打量他,"我家衙内今天有事,这楼不营业。"
王浩川满脸堆笑,哈哈一笑:"我就是这里的东家。你们衙内应该是在等我的。"
那仆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:"你?这么年轻?你不会是骗人的吧?"
王浩川脸上的笑容愈发绽放,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:"哈哈――去您妈了个巴子吧――我确实是这里的老板,我叫王浩川。"
那仆役当然听不懂前半句的意思,只觉得这位东家说话虽然古怪,但笑得这么热情,想必不是坏话,又报了名号,对他的身份也就信了几分。侧身让开了路:"那您跟我来吧。"
王浩川跟着他走进大堂。
嚯。
大堂里站着的仆役更多了,黑压压一片,个个趾高气昂。有的抱手于胸,有的叉着腰,有的靠在柱子上拿眼角夹人。王浩川心说好家伙,这是来谈生意还是来抄家的?
大堂正中,一把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少年。
十四五岁的年纪,粉面油头,皮肤白得发腻,一张脸圆鼓鼓的还没长开,五官倒算端正,但那股子颐指气使的劲头,已经比他爹还老练了。头上戴着一顶黑纱软脚幞头,身上穿着一件紫色团花圆领袍,腰束白玉带,脚蹬皂皮靴。腰间挂着玉佩香囊,叮叮当当,走路怕是都得响一路。